吕禄斟酌着用词,既要显得有真才实学,又不能过于张扬惹人猜忌,谨慎地回道:“回皇上,草民愚钝,于音律一道只是略知皮毛,除了箜篌,还粗通埙、琴、悬鼓等几种古乐器,皆是闲暇时自行琢磨,登不得大雅之堂。”雍正眼中欣赏之色更浓,“果真不凡,你既是十七弟举荐的,朕自然要另眼相看,这样吧,这几日你便暂且不必回南府了,就在凝晖堂的偏殿住下。朕平日若得闲,想听曲或是论乐,传你过来也便宜。”吕禄激动不已,重重叩首,“草民谢皇上隆恩!”雍正不疑有他,只以为他是因受到天子赏识才激动难抑,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你下去领赏吧。”“是,多谢皇上,草民告退。”吕禄应了,躬着身子一步步倒退出了大殿,直到转身踏入殿外,被秋夜凉风一吹,他才敢悄悄抬起袖子,拭去眼角因激动而沁出的湿意。聂慎儿同样暗暗高兴,吕禄得以住在凝晖堂,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回南府,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她若想见他,今晚就是最好的机会,只要……雍正今晚不翻她的牌子。她正暗自盘算,要再为宜修说几句好话,顺便提一提六阿哥,好顺理成章地将雍正推向景仁宫。恰巧这时,苏培盛望了望天色,上前一步,低声请示道:“皇上,时辰差不多了,您看……是不是该翻牌子了?”雍正今晚心情颇佳,原本是想说不必翻了,直接去延禧宫让聂慎儿再吹奏一曲,细细品评。他尚未开口,宜修却像是无意间想起了什么,侧过身子,柔声提醒道:“皇上,祺贵人和祥常在数日前已经进宫开始学规矩了。臣妾安排她们二人同住在储秀宫,相互也好有个照应,算算日子,规矩想必也该学全了,内务府那边,今日应该上了她们的绿头牌。”雍正的心思活络起来,且不论新人本就新鲜可人,单说瓜尔佳鄂敏和黎斌都是此次平定年羹尧之乱的功臣,于情于理,他都该给予安抚和嘉奖,翻一翻新人的牌子,正是以示恩宠的最佳方式。他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也好,拿上来吧。”苏培盛应了声“嗻”,朝后头一挥手,候在一旁的徐进良躬身上前,双手高举着托盘,跪在雍正跟前,恭声道:“请皇上翻牌子。”雍正的目光在所有绿头牌上缓缓逡巡而过,指尖在昭嫔的牌子上停顿了一瞬,最终还是移开,落在了其中一个簇新的牌子上,轻轻一翻。徐进良立马端着托盘退下,要去储秀宫传旨。聂慎儿注意到沈眉庄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而她自己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轻松与期待。宫宴散席,众人依序告退。聂慎儿扶着宝鹃的手,不疾不徐地回到延禧宫。一进宫门,她便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宫人,只留下小顺子一人,压低了声音吩咐道:“小顺子,等凤鸾春恩车到养心殿,你速去凝晖堂一趟,跟吕禄换一身衣裳,换他过来,务必小心,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小顺子知道此事关系重大,私自放男子入后妃宫中,一旦泄露,便是滔天大祸。他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应下,“娘娘放心,奴才晓得轻重,定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让娘娘……得偿所愿。”夜色渐深,约莫一炷香后,远处果然传来了凤鸾春恩车清脆悠扬的铃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消失在通往养心殿的方向,小顺子也悄然离去。聂慎儿在等待的间隙,由宝鹃伺候着沐浴更衣,并特意吩咐了今夜不必守夜,所有人都早早歇下。此刻,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软缎寝衣,坐在妆镜前,手中拿着一把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长发。不多时,殿外传来了极轻的叩门声,紧接着是吕禄刻意压低的嗓音,“娘娘,奴才回来了。”聂慎儿的心跳竟有些失了分寸,她放下玉梳,扬声道:“进来吧。”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太监袍的身影迅速闪了进来,他反手将门关上,甚至还落了闩。吕禄一路上都提心吊胆,这会儿进了屋关好门,打眼看到妆镜前她的背影,心跳不仅没缓和,反而跳得更快了,手脚都有些发软,不知该往哪里放。聂慎儿半天没听到动静,从镜中看到他傻愣愣地站在门口,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不由得好气又好笑,回过头看向他,嗔道:“傻站在那儿干什么?当门神吗?还不快过来。”吕禄赶紧应了一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了过去,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七年寻觅,千年相隔,无数个日夜的思念与担忧,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低低唤了声:“慎儿……”聂慎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洗过澡了吗?可别带着一身汗味儿就来见我。”吕禄忙不迭地点头,“洗过了……张先生盯着我洗的,让我务必洗得干干净净。”聂慎儿眼尾一挑,“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脱衣服?”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吕禄脸上一热,理智尚存,试图劝道:“慎儿,这……这不好吧?万一被人发现了……咱们就这么说说话就好。”聂慎儿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两根手指,在他腰间的软肉上拧了一把,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他倒抽一口凉气,“让你脱你就脱,少废话。”吕禄被她拧得哆嗦了一下,久违的痛感却让他眼眶猛地一酸,忍不住笑了起来,这霸道的语气,这下手不留情的劲儿,还真是他的慎儿,跟他从来不客气。他连声应着:“好好好,我脱,慎儿,你别生气,我这就脱。”吕禄手忙脚乱地开始解太监袍的盘扣,因为紧张,手指不太听使唤,解了好几下才解开,然后将那身属于小顺子的太监袍脱了下来,仔细地叠好,放在了一旁的矮凳上。下一秒,聂慎儿手腕一用力,便将毫无防备的吕禄拽得一个趔趄,两人一同跌入柔软的床榻之中。悬挂的锦帐随之落下,隔绝了外间的烛光,也隔绝了整个世界,帐内顿时陷入一片朦胧的昏暗,只余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隐隐传出。吕禄半撑起身子,在昏暗中对上聂慎儿灼灼的目光,心慌意乱地道:“慎、慎儿……真的有必要这么着急吗?这里毕竟是皇宫,要不还是等下次找个更稳妥的机会……”“闭嘴。”聂慎儿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抬手轻抚上他的脸颊,沿着眉骨、鼻梁缓缓下滑,动作近乎贪婪,似是要通过真实的触感来确认眼前人的存在不是幻觉,“别说话,让我好好看看你。”吕禄所有迟疑和劝阻的话语,在她这声带着命令却又隐含脆弱的话语中,顷刻间化为乌有。他顺从地放松下来,任由她的指尖在自己脸上流连,声音也软了下来,“慎儿……没有我在身边,你也一定过得很好,对不对?你那么厉害,无论在哪里,都能活得风生水起……”聂慎儿像是被这话刺了一下,梗着脖子,扬起下巴,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骄纵模样,语气又冲又硬,仿佛在跟谁赌气,“那是当然!你死了没多久,我就改嫁给了刘恒,还当上了夫人,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我一滴眼泪也没为你流过,也从来……从来都不想你!”她说得又快又急,生怕慢了一秒,就会泄露心底真实的情感。吕禄非但没有流露出半分失望或伤心,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由衷的庆幸和释然,他重复道:“那就好……你过得好,就好。”只要他的慎儿安然无恙,活得恣意,他经受的所有苦难和漫长的寻觅,就都是值得的。他话音刚落,几道捶打便落在了他的胸口,力道不轻,发出“砰砰”的闷响,伴随着聂慎儿气急败坏的低斥,“你笑什么?你还笑?你怎么这么傻!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人!”她打得不解气,又用力拧了他胳膊一把。吕禄疼得“嘶”了一声,却依旧笑着,神色是十足的坦然,他握住她行凶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我一向都没有你聪明,这你是知道的,只要你过得好,我怎么样都行。”聂慎儿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那副强撑起来的硬壳也随之碎裂。她泄了气,不再攻击,转而用双手捧住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一寸寸地端详着,看了半晌,她忽然嫌弃地蹙起眉头,指尖拨弄了一下他光溜溜的脑门,评价道:“这个发型,真丑。”吕禄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门,也是一脸的无奈和委屈,“我也觉得难看,跟个瓜皮似的,可是张先生说,不剃就见不到你……为了见你,再丑我也认了。”只要能见到她,别说是剃头,就算是更屈辱的事情,他也愿意做。聂慎儿哼了一声,认命般地妥协道,“算了,丑就丑点吧,反正……也没别人看。”她顿了顿,将未尽之语咽了回去——只要你还活生生地在我面前,是秃是丑,又有什么关系?“闭眼。”她命令道。吕禄对她向来是言听计从,闻言立刻乖乖闭上眼睛,展现出了全然的信任。一个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的吻,染着温热的气息,蜻蜓点水般地印在了他略显滑稽的秃瓢脑门上,充斥着难以言喻的珍视和失而复得的酸楚。吕禄浑身一僵,心脏酸软得一塌糊涂,简直要化成了一摊水,他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煎熬,在这一刻都得到了补偿。他终于再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的妻子,他的慎儿,回到了他的身边。不再是隔着千年时空的绝望寻觅,不再是宫宴上遥遥相望不敢相认,而是肌肤相贴,呼吸交融,真真实实地拥她在怀……另一边,凝晖堂偏殿。小顺子躺在床铺上,这床比他自己在下人房的那张硬板床要柔软舒适许多,可他却是翻来覆去,横竖睡不着。他耳朵竖得老高,警惕地捕捉着宫墙外的风吹草动,心里七上八下地乱跳。,!一会儿担心延禧宫那边的动静会不会被人察觉,一会儿又忧虑吕禄那个愣头青会不会笨手笨脚,伺候不好小主,惹她生气。但更多的,还是难言的苦涩和酸涩,缠绕在他心间,勒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清楚小主今夜召吕禄前去是为了什么,那是男女之间最亲密无间的事,是他这个残缺之人,无论怎样努力、怎样忠诚,也永远无法给予小主的东西……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隐没在柔软的枕芯里,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他为了祖辈念念不忘的复明期望,为了那些在满人统治下受尽磋磨的汉家百姓,为了被异族窃取的大好江山,自幼便净身入宫,潜伏至今,十余年来,如履薄冰,却从未有过一刻后悔。可是今夜,他那颗一向坚如磐石的心,竟不可抑制地产生了一丝细微的怀疑。如果……他不是太监呢?如果他是个完整的男人,那他和小主之间,会不会是另外一番光景?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狠狠地掐灭了。不,不能这么想!他用力地摇了摇头,似要将这点微不足道的软弱和动摇彻底甩出脑海。小主是何等人物?她聪慧、果决、目标明确,她需要的是能助她达成心愿的利刃,是能陪她在深宫险境中厮杀的盟友,而不是一个沉溺于儿女私情的懦夫!他知道,小主绝不会:()陵容慎儿互换,杀穿汉宫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