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炉安静烧着,烘出红焰明光,照在老妇人一双苍白枯瘦的小腿上。
暗橘色的细布裤边挽到了她膝头,从脚踝到膝盖,一眼过去,沿着某条经脉,插满了十多根细细的银针,微光熠熠,随着呼吸一点颤动。
柳思慧看着,把炭炉又挪近了几寸。
阿娘皱眉,拍拍她的手,“冻不着,挪这么近还烫皮肤,你有这功夫,不如去隔壁给小赵看看,他茶水凉了没有,吃的喝的要不要添一些?”
针灸要袒露小腿,要烧炉子防冻,还要借火热调和膏药,占了地方大一些的堂屋。
赵承业带郎中来复诊,寡母孤女的房间,哪个都不好让他去坐,只有委屈他避去了柴房。
这已经是赵承业登门后,柳思慧被催促的第二次了。
“柴房什么都备着,你别操这个心。”
柳思慧挨着窗边,借日落前最后的天光,一针一针绣着一条绢帕。绢帕是素色的,绣的不是花草鱼鸟,就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只就差最后几针就完事。
她穿针引线,心里难得的安静。
既然决定了,那柳家什么环境,她就是要让赵承业看个清楚明白。
赵承业要介意她这点怠慢,那往后也不用登门了。
老大夫捻动指头,固定了最后一根针,站起来检查了一遍,提起医箱,“好了,我把徒弟留在这里,等够时辰了会拔针。宝药堂还有别的病患等复诊,得先行一步。”
“阿慧啊,去送送大夫。”
“好。”
柳思慧就要搁下绣绷。
老大夫摆摆手,“几步路的功夫,别折腾,柳娘子回来带了一身寒气不好近柳家夫人的身。”他婉拒了好意,回头叮嘱小徒弟,“三十六根,拔针时数清楚咯,切莫粗心大意。”
“师父放心吧,绝对不漏一根!”
小药童嬉皮笑脸,蹲在炉子旁边,调和待会儿拔针了要敷的膏药。
屋子里没人说话,各人都在做各人的事。
蓦地,柳思慧听见小药童一声惊呼。
“怎地了?”
“惨了惨了,我忘了把脉枕给师父放回医箱里,他去到李家发现,回头定然责骂我。”小药童扁嘴,手上膏药调到了一半,不好半路撂挑子,不禁急忙起来,想早完事了去追上老大夫。
柳思慧盯着他,怕他忙中出错,平白糟蹋了好药。
“就是这个小软枕?给茂大夫送去就成?我去送,你别动了。李家是往东还是往西?”
“往东,在城东……”
她不待小药童客气两句,抢先拿起了那个丝绸包裹的小软枕,提裙追出去,横竖还没出门多久,人走不出和信巷。
柳思慧一路追到了东巷口。
枯树光秃秃的枝丫,更衬得巷口空荡荡,有几个人一巴掌都数得过来,竟然没赶上。她折回去,正想问问小药童,城东李家是哪一家,偏头听到院里靠近柴房有说话声。
“赵郎君,膏药贴的差价算过了,现在算针灸的,三十六针,一针八十钱,老夫报给柳娘子的是四十钱,中间差的……”
“一千四百四十钱,这里绰绰有余,您老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