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果那从东方地平线渗出、艰难穿透厚重灰霾、在焦土与废墟上投下稀薄淡金色光斑的景象,还能被称为“晨光”的话,悄然而至。没有鸟鸣,没有朝露,没有万物苏醒的生机。赤岩城废墟之上,只有风卷着尚未落定的尘埃,发出呜咽般的低啸,以及幸存者们压抑的咳嗽、呻吟,和努力压低声音的交谈。
灵脉枯竭的“后劲”,在黑夜过去后的第一个清晨,展现得淋漓尽致。
空气中灵气的稀薄,已经从“难以吸收”恶化到了近乎“真空”。修士们每一次呼吸,吸入的仿佛是掺了沙砾的浊气,不仅无法补充灵力,反而让干涸的经脉传来阵阵刺痛。更可怕的是,体内残存的那点灵力、真元,如同漏水的破桶,正以一种虽然缓慢但清晰可感的速度自行“消散”、“逸散”,仿佛这片天地已经无法承载和维持“超凡能量”的存在,正在自发地将其“排异”、“稀释”。
废墟间,昨夜还残留着些许绿意的耐旱杂草,此刻已彻底枯死,一碰即碎,化为齑粉。尚未完全干涸的泥泞水洼,水面漂浮着一层灰白色的、仿佛油脂又似霉菌的怪异薄膜,散发着淡淡的腐败气息。连那些断壁残垣本身,都似乎失去了最后一点“骨气”,变得更加酥脆,仿佛随时会彻底风化。
“咳……咳咳……”残破静室边缘,临时用碎石和破木板搭起的简易窝棚下,赤练剧烈地咳嗽着,脸上不正常的潮红显示着她正在发烧。她靠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身前摆着几个豁了口的陶罐、瓦盆,里面盛放着一些颜色可疑、但散发着微弱食物香气的糊状物。她正用一柄缺口的长柄木勺,费力地搅拌着其中一个陶罐里粘稠的、泛着暗绿色的糊糊,另一只手不时从旁边一个布袋里,抓出几把晒干的、不知名的草叶和某种昆虫干,用那柄同样有缺口的灵膳刀(如今只能当菜刀用)快速切碎,撒入糊中。
她的巫火之力早已枯竭,无法用以烹调,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柴火——昨夜从废墟里捡来的、尚未完全碳化的木梁和家具碎片。火焰不大,烟气却有些呛人,混合着糊糊那古怪的味道,让窝棚里的空气更加浑浊。
“赤练姐,你歇会儿,我来吧。”慕雨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同样虚弱。她正跪坐在一个昏迷的伤者旁边,用一块浸湿(用的是昨夜收集的、还算干净的雨水)的破布,小心地擦拭着对方额头渗出的冷汗。她自己的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透明,那头灰白的长发似乎失去了最后一丝光泽,如同冬日枯萎的苇草。净蛊灵蝶停在她肩头,蝶翼偶尔轻微开合一下,洒落的翠绿光点稀薄黯淡,仿佛下一刻就会力竭消失。但她手上的动作依旧稳定、轻柔。
“歇什么歇……老娘现在一闭眼,就怕再也睁不开了。”赤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继续搅拌着糊糊,“这‘百草虫粉救命糊’,可是老娘结合了毕生所学(虽然大部分用不上)、因地制宜、因陋就简、在‘零灵气’、‘负能量’环境下,开发出的‘史诗级生存食谱’!主料是昨天清理废墟时找到的、还没发霉的豆渣和粟米糠,辅料是任何还能找到的、没毒的草根、树皮、虫子干,关键是老娘独家秘制的‘提味去毒巫女手法’(其实就是多搅拌、控制火候、以及加入一点点她珍藏的、最后一点辛辣香料碎末)。虽然口感像‘嚼木头拌沙子’,味道堪比‘过期饲料’,但绝对顶饿,能提供最基本的热量和一点点……呃,姑且称之为‘生机’的东西,至少吃了不会立刻嗝屁。”
她舀起一勺糊糊,凑到鼻尖闻了闻,皱了皱眉,又加了点切碎的、不知名植物的辛辣根茎进去。“这环境,别说灵膳了,能做出让人咽下去、不拉肚子的东西,就是胜利。咱们现在这状态,跟‘开局一把刀,装备全靠捡’的‘生存游戏’没啥区别,还是‘地狱难度’、‘永久debuff’的那种。得抓紧时间,多弄点这玩意儿,分给重伤员和快撑不住的人。清薇那边……”
她看向静室中央。夏清薇依旧守在那里,背脊挺直,如同扎根在废墟中的青竹。她几乎一夜未眠,只是偶尔闭目调息片刻,便将全部心神放在守护陆羽和感应周围环境上。她自身的青鸾净化之力也已近乎枯竭,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大范围净化空气或治疗,只能将最后一丝力量,化作最温和的涓流,持续滋润着陆羽那微弱但平稳的“火种”,并警惕着任何可能靠近的威胁(虽然目前看来,最大的威胁是环境本身)。她面前也放着一个小陶碗,里面是赤练之前强行让她喝下的一点糊糊,此刻已凉透。
“清薇,过来吃点东西,热的。”赤练盛了半碗新熬好的、尚且温热的糊糊,招呼道。
夏清薇缓缓睁开眼,眼中布满了疲惫的血丝,但眼神依旧清亮。她轻轻摇头:“先分给伤员和孩子。我不饿。”事实上,元丹修士对食物的需求本已极低,更多依赖灵气。但在灵气枯竭的当下,食物提供的热量和基础营养也变得重要起来。她能感觉到身体的虚弱和饥饿感,但理智告诉她,有更多人更需要这点热量。
“少来这套!你是现在的‘主心骨’,你要是倒了,咱们这群人真就成‘无头苍蝇’,等着‘团灭’了!”赤练不由分说,端着碗走过去,将温热的陶碗塞到夏清薇手里,“吃!这是命令!老娘以‘混沌灵膳学宫代理宫主’兼‘东荒临时后勤总长’的身份命令你!赶紧的,趁热乎,凉了更难以下咽,跟‘嚼蜡’似的。”
夏清薇看着手中那碗色泽暗沉、气味古怪的糊糊,又看了看赤练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和同样憔悴的面容,没有再推辞。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将糊糊咽了下去。味道确实难以形容,粗糙、苦涩、带着土腥和某种昆虫的怪异气息,但入腹后,的确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稍微驱散了四肢百骸传来的冰冷和虚弱感。
“怎么样?老娘这‘末世限定款料理’,是不是很有‘冲击力’?是不是感觉灵魂都得到了‘升华’?”赤练看着她吃完,才稍微松了口气,开起了苦涩的玩笑。
“能活命,已是万幸。”夏清薇轻声说,将空碗放下,目光再次落到怀中陆羽脸上。陆羽依旧昏迷,呼吸微弱但平稳,脸上那病态的苍白似乎没有继续加重。他胸口的“星痕”已淡到几乎看不见,混沌鼎烙印沉寂,道种虚影微不可察。唯有灵魂深处那点“火种”,在她的感知中,依旧倔强地燃烧着,虽然微弱,却仿佛与周围某种无形的东西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共鸣。
“臭小子怎么样了?那点‘火星’还亮着吗?”赤练也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陆羽的脸色,又试着探了探他的脉象,眉头紧锁,“脉象倒是稳住了,但这也太微弱了……跟风中残烛似的。而且,我总感觉,他和外界的联系……好像有点不对劲?”
“你也感觉到了?”夏清薇看向赤练,“从昨夜开始,他灵魂深处的‘火种’,似乎就在尝试着……向外散发一种极其微弱的波动。不是能量波动,更像是……一种‘情绪’?或者‘意念’的涟漪?很温暖,很微弱,但持续不断。而且,这种波动,似乎与废墟上其他人……那些幸存者心中残留的某些东西,产生着若有若无的共鸣。”
“共鸣?”赤练一愣,随即若有所思,“你是说,跟昨天咱们汇聚‘心火’时那种感觉类似?但昨天是咱们主动引导,现在是臭小子无意识散发,其他人被动感应?”
“或许……不止是被动感应。”夏清薇的目光越过窝棚,望向远处废墟上那些正在赤练安排的灵膳师和卫兵组织下,默默清理废墟、收集物资、照顾伤员的幸存者们。尽管人人面带菜色,步履蹒跚,眼中充满对未来的迷茫和对现状的恐惧,但一种名为“活下去”的本能,以及昨日夏清薇那番话语点燃的、微弱的希望火苗,让他们没有彻底崩溃,而是在艰难地执行着命令,维持着最基本的秩序。
“我在想,”夏清薇缓缓说道,“陆羽的‘火种’,源于他自身不屈的意志、‘灭星一击’的道韵余烬、母亲残魂的守护,也源于昨日东荒众生汇聚的‘心火’。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火种’中,本身就承载了东荒众生的一部分信念。如今灵脉枯竭,超凡力量消退,但这种最基础的、属于‘人’的信念、情感、求生意志,或许……是这片绝境中,唯一还能‘燃烧’的东西?而陆羽的‘火种’,恰好是这种‘信念之火’的一个……‘凝聚点’和‘共鸣源’?”
赤练眼睛微微睁大:“你的意思是……臭小子现在成了一个‘人形信念信号塔’?还是‘低功耗待机版’的?他无意识散发的那种温暖波动,其实是在……‘呼唤’或者‘吸引’周围人心中类似的正面信念?然后这些信念,又会反过来,微弱的滋养他的‘火种’,形成一个……极其脆弱的‘信念循环’?”
这个猜想很大胆,也很虚无缥缈,但在目前这种科学(修仙)无法解释、一切常理都被打破的绝境下,似乎又是唯一能解释陆羽“火种”不灭、甚至与外界产生微妙感应的可能。
“不仅仅是滋养‘火种’。”夏清薇补充道,她的感知比赤练更敏锐,尤其是对灵魂和信念层面的波动,“我隐约感觉到,这种微弱的‘信念共鸣’,似乎对周围小范围的环境……也产生了一丝丝难以察觉的影响。比如,在我们这个窝棚附近,还有那些信念比较集中、人们在专注做事、心怀希望的区域,空气似乎没那么‘窒息’,虚弱感的蔓延也稍微慢了一点点?虽然可能只是心理作用,或者我的错觉……”
“是不是错觉,试试就知道了!”赤练眼中闪过一丝光,尽管身体虚弱,但属于灵膳师和研究者的本能被激发了。她挣扎着站起身,对窝棚外一个正在帮忙分发糊糊的年轻灵膳师学徒喊道:“小豆子!过来!”
那个名叫小豆子、脸上还带着稚气和灰土的少年连忙跑过来:“赤练大人,您吩咐。”
“你去,把还能动、神智还清醒的人,以十人为一组,尽量集中到几个相对安全、背风的地方。然后,告诉每一组人,在做手头事情的时候——无论是清理石头、照顾伤员,还是只是休息——都在心里,默默地、反复地想一些事情。”赤练快速吩咐道。
“想……想什么?”小豆子有些茫然。
“想什么都行!但必须是正面的,温暖的,充满希望的!”赤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力量,“比如,想家,想亲人,想战争结束后的美好生活,想一顿热乎乎的美食,甚至……就想陆羽大人能快点醒过来,想女帝陛下带着大家活下去!关键是,要专注地去想,带着感情去想,就好像……在祈祷,或者在许愿一样!告诉他们,这不是迷信,这是……‘信念的力量’,是陆羽大人现在可能需要的东西,也是我们大家能互相给予的‘支持’!”
小豆子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头:“是!赤练大人!我这就去告诉大家!”说完,转身跑开了。
“你这是……搞‘大型线上祈祷会’?还是‘集体意念发电’?”碧磷虚弱的声音(意念)从灵液池废墟方向传来,它巨大的龙头搁在池边,翡翠龙眸半闭,显然状态也很糟糕,但依旧关注着这边,“这操作……听起来有点‘玄学’,但在咱们这‘画风’里,好像又挺合理?毕竟连‘心火烹世’、‘灵膳通神’都搞过了。不过,这‘发电效率’估计感人,撑死了算是‘五号电池’水平,还得是‘南孚’的,一节更比六节强那种。”
“有总比没有强!”赤练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意念),然后又看向夏清薇,“清薇,你也试试,用你的青鸾之力,不,就用你女帝的身份和威望,去引导、加强这种‘信念场’。不需要消耗力量,就用你的话语,你的存在本身。去走动一下,看看大家,说几句话。你现在是他们的‘锚’,你的坚定,能让他们心中的‘信念火苗’燃烧得更稳一些。”
夏清薇明白了赤练的意思。她轻轻将陆羽放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物,尽管依旧破损沾尘,但她挺直脊梁,一步步走出了窝棚,走向废墟中那些逐渐被组织起来、正用茫然又带着一丝期待目光看向她的人群。
她没有高声演讲,只是走到一处稍高的废墟堆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一张张憔悴而渴望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