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许踩着青石板上零落的血渍前行,暮色将那些暗红痕迹晕染得如同干涸的朱砂。就在巷口转角处,一阵裹着药香的穿堂风突然拂面而来——青衫磊落的李永超正抱着一摞医书迎面走来,书页间夹着的枯黄药笺与陆云许剑穗上未干的血珠,同时坠落在两人之间的同一块青石板上。她依旧裹着金线刺绣的绫罗裙裾,鬓边累丝金凤钗垂下的珍珠串,随急促的呼吸凌乱摇晃。可那双惯常盛满倨傲的杏眼,此刻却蒙着层雾蒙蒙的水光,朱唇几度开合,似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陆云许的蓝眸如淬了寒冰的利刃,周身未散的剑气在暮色中激起细碎的电光。李永超被这股凌厉气息所慑,脚下青石板"咔"地裂开蛛网细纹——她抱着医书的手猛然收紧,指节泛白的瞬间,夹在《伤寒论》里那页写着"医者仁心"的批注,正巧飘落在两人之间的血珠与药笺之上。那些藏在岁月褶皱里的温存,此刻在李永超颤抖的瞳孔中碎成浮光——她曾悄悄塞进他书袋的糖糕,如今化作他剑穗上凝着的冰霜;为了替他出气“不小心”绊倒刘旭,早被鲜血冲刷得无影无踪;就连她当年跌跌撞撞跑去找陆枫救陆云许时,蹭破了的膝盖,此刻也……最痛的是当她伸手想抓住什么时,指间只掠过一缕带着血腥气的剑气。那截曾被她包扎过的腕骨,如今正按在剑柄上,青筋暴起的位置,恰好盖住了当年狼妖留下的齿痕。暮风卷着私塾方向飘来的焦糊味,将"李小姐"三个字吹散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剑鞘轻鸣。如今在陆云许眼里,这些零星的温暖早已如晨露消散。他第一次没有对她露出笑容,那双蓝眸里沉淀的寒意,比雪夜罚站时的冰棱更刺骨三分。李永超突然按住心口,仿佛有柄无形冰刃正正刺入年少时为他熬过药的砂壶。壶底那道裂缝里渗出的,既是当年没送出去的参汤,也是此刻哽在喉间的半句"阿许"。檐角铜铃突然响起,惊碎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温存的可能。她绣鞋尖上沾着的星砂,正随着后退的脚步,一粒粒坠入青石缝隙——恰似那些年偷偷藏进他书箱的蜜饯与伤药,终究成了再无人知晓的秘密。她僵立在巷口,忽然觉得发间的金凤钗重若千钧。那些骄纵任性的岁月如走马灯般闪过——故意摔碎的药碗里,藏着想看他来哄的期待;骂他"痴儿"时扬起的下巴,压着句说不出口的"别让人欺负你";就连那次当众撕毁他的《千字文》,也不过是想逼他对自己说句重话暮色中飘落的梧桐叶擦过脸颊,像一记迟来的耳光。她终于看清——自己这些年所有的蛮横,都不过是把不敢宣之于口的隐秘期盼,扭曲成了最丑陋的模样。而今他剑气凌霄,蓝眸如亘古不化的寒冰,整个人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那个会为她捡起珠钗的痴儿,那个因半块糖糕就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少年,早被她亲手埋葬在一次次口是心非的伤害里。巷尾突然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惊醒了这场迟来多年的顿悟。李永超踉跄后退时,绣鞋踩碎了不知何时滚落在地的那颗东珠。碎珠迸溅的声响,恰似心腔里某个绮梦彻底破碎的声音。夜风拂过,吹散了她眼底浮起的水光。陆云许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钝刀缓缓剖开凝固的时光。"李姑娘,"这个称呼让李永超睫毛剧烈一颤,鬓边金凤钗垂落的珍珠串突然齐根断裂,在青石板上蹦跳如当年她慌乱打翻的棋子。"谢谢你曾经为我做的一切。"他指尖掠过剑穗上那枚褪色的平安结,那是她偷偷塞进他书箱的,此刻正随着剑气微微发烫。"我知道你对我好。"这句话像柄薄刃,精准挑开她层层伪装下从未愈合的旧伤。那些年故意打翻的药碗、恶语相向时的眼角绯红都在这一瞬间有了最残忍的注解。"保重。"最后二字出口时,巷口突然卷起一阵裹着桂香的穿堂风。她眼睁睁看着那道剑气斩断两人之间最后一丝牵连,就像当年她亲手撕碎的那封未送出的生辰帖,碎纸屑混着眼泪落进院角的药炉,烧成了再也拼凑不回的灰烬。陆云许与她错身而过的瞬间,袍角掠起的风拂动了她腰间禁步。那些玉坠金铃的碎响里,再听不见当年故意撞翻他砚台时的娇蛮。他的衣袖擦过她的璎珞,没有停顿,没有嫌恶,就像路过一株开败的垂丝海棠——记得它盛放时的模样,却不会为飘落的花瓣驻足。李永超僵在原地,看着自己精心保养的丹蔻掐进掌心。当年替他包扎伤口时系过的同心结绳法,此刻正被鲜血染成暗红色。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暮色吞噬了那道远去的身影,她突然想起七岁那年——自己把最爱的松子糖强塞进他嘴里时,那个傻小子唇边粘着糖粉,笑得比元宵灯会所有的金鱼灯笼都明亮温暖。而今这缕余温,终于随着更夫的梆子声,散尽了。李永超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掐进绣着缠枝纹的裙裾,金线崩断的细响混着喉间溢出的哽咽。直到巷口吞没了那道身影最后一抹衣角,她才松开血迹斑斑的掌心——"原来"破碎的音节惊飞了檐下夜栖的雀鸟,那些被她藏在香囊里的松子糖,早已在年复一年的等待中结成苦涩的糖块。"我等的,从来都不是你的:()责天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