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晰地预见到了,如果自己此刻选择沉默,选择维护自己和老兄弟们那份尊严,那么从今夜起,晋军內部將埋下一颗分裂的种子。
这道无形的裂痕,会在未来的某一场大战中,在朱温的铁蹄之下,崩裂成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將整个河东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先王临终前,將河东託付於他,是让他辅佐新王,不是让他成为新王路上的绊脚石!
个人的荣辱,老兄弟们的顏面……
在整个河东基业的存亡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那份源於旧时代的骄傲与不甘,在他心中剧烈地翻腾。
最终,被一种更沉重的忠诚,缓缓压下。
他推开身边一位想要低声劝阻他的老兄弟,那个动作缓慢而坚定。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李嗣昭端著酒杯,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到了李存勖的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著这位年轻的君主,行了一个无比郑重、无可挑剔的军中大礼,然后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这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李存勖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容。
他也举起酒杯,与李嗣昭的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
“叮”的一声脆响,清脆悦耳。
这声音,仿佛是两个时代交接的钟鸣。
李嗣昭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然后將酒杯倒转,示意杯中已空。
他看著李存勖,用一种既有臣子对君主的恭敬,又有长辈对晚辈的期许的复杂语气,沉声道。
“大王,河东的未来,交给你了。”
李存勖亦饮尽杯中酒,然后走上前,紧紧握住李嗣昭的手臂,將他扶起。
他没有说“有劳叔父”之类的客套话,而是拉著他,共同转向全军將士,高举起两人紧握的手。
“我大晋,有嗣昭公为基石,有诸位將军为栋樑,何愁大业不成!”
看到这一幕,那些原本沉默的老將们,面面相覷。
他们纷纷起身,举起酒杯。
两个圈子,在这一刻,终於缓缓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们共同面向那个站在篝火最中央的年轻身影,发出了整齐划一、撼天动地的咆哮。
“大王千岁!大业必成!”
……
与此同时,洛阳,紫宸殿。
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的铅块,沉重得让人窒息。
大梁皇帝朱温的脸上布满暴戾之气,他刚刚將一份来自河北的奏报狠狠砸在地上。
魏博镇的牙兵骄横,竟敢公然索要赏赐,这让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冒犯。
“一群餵不熟的狗东西!”
他低声咒骂著,殿下文武百官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就在此时,一名信使连滚爬爬地冲入殿內,浑身泥泞,脸上满是惊惶。
他高举著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竹简,嘶声道:“陛下!八百里加急!潞州军报!”
朱温眉头一皱,不耐烦地从內侍手中夺过军报,扯开火漆,展开竹简。
他脸上的怒容还未散去,目光扫过竹简上的寥寥数行字,表情却在瞬间凝固了。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