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他们只认死理。
哪里能让人活得像个人,哪里就是活路。
此刻。
泥泞的道路像一条发臭的肠子,一支蜿蜒的队伍正艰难地在其中蠕动。
队伍末尾,吊著个穿著破旧青布长衫的年轻读书人。
他叫宋奚,宣州人士。
脚下的布鞋早已磨穿了底,烂泥混著雪水,將那几根露在外面的脚趾冻得乌紫肿胀。
那种冷不是流於皮肉,而是透进骨髓的麻木。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毫无知觉的棉花上,可落地时的震动却又让骨头缝里钻心地疼。
但他怀里,依旧死死护著几卷被油纸层层包裹的书册,仿佛那是比他性命更珍贵的东西。
若非身上这件半旧的羊皮袄,他怕是早已冻死在半个月前的寧国县山道上了。
宋奚下意识地拢了拢领口,那是润州(今镇江)赶考的车队赠予他的。
润州在宣州之北,乃是江南膏腴之地,虽属淮南徐温治下,但消息却並不闭塞。
那支车队的主人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儒生,早年曾考中过明经科,却因不愿依附权贵而蹉跎半生。
他在行商手中高价买到了一份《歙州日报》,上面刊载的《求贤令》让他如获至宝。
老儒生本就因不满徐温弒主专权、大肆清洗异己而心灰意冷。
看到刘靖“不问出身、只唯才是举”的檄文后,虽明知可能是个噱头,却仍如溺水之人抓住了稻草。
他散尽家財买通了沿途关卡,毅然带著族中几个不得志的子弟南下,只为赌那一线希望。
他们在翻越绩溪的险峻山岭时,发现了倒在雪窝里、却仍用身体护著书箱的宋奚。
老儒生感念他“斯文未丧,风骨犹存”,不仅命人给他灌了薑汤救回一命,还赠了他这件御寒的皮袄和乾粮。
“后生,这邸报上说,歙州有咱们读书人的活路。”
“既以此身护圣贤书,便莫要死在风雪里。”
老儒生临別时的话,此刻仍迴荡在宋奚耳边,支撑著他迈出下一步。
“后生,再熬几里地就到了。”
旁边一个推著独轮车的老汉喘著粗气,呼出的白气浓烈无比。
他指著前方风雪中隱约可见的城郭,左右警惕地看了一眼,才压低那破锣般的嗓子说道。
“听俺那在歙州做『咸货买卖的侄子说,只要进了那道门,进了刘使君的地界……咱们就有活路了。”
宋奚紧了紧皮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
活路?
这乱世,哪里还有活路?
在宣州,苛捐杂税猛於虎,比吃人的狼还狠。
他家那几亩祖传的薄田,早被官府勾结豪强,用几两发霉的陈米给吞了。
就在半个月前,宣州大雪。
税吏带著打手衝进家里,抢走了最后的一点口粮,连过冬的芦花被都没放过。
爹娘为了省下一口吃的给他,活活饿死在那个寒夜。
他这个读了一肚子圣贤书的人,除了满腹经纶,竟连给爹娘买口薄棺的钱都拿不出,只能眼睁睁看著亲人裹著草蓆下葬。
若非听闻歙州这边不问出身、大开科举,他怕是早已在那间破庙里,冻成了一具无人收尸的硬肉。
其实,不仅仅是这些读书人。
半个时辰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