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头以后听话,不尿床了,让爹爹回来好不好?”
“虎头!不许胡说!”
妻子一把將孩子死死搂进怀里,用那双冻得通红的手捂住孩子的耳朵,生怕孩子听到那棺材落地的声音。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忍著喉头的哽咽,颤抖著声音哄道。
“虎头乖,不哭。”
“爹爹……爹爹没不要你。爹爹是大英雄,被天上的神仙请去当大將军了,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打坏人。”
“他在云彩上面看著虎头呢,虎头要是哭鼻子,爹爹在天上会心疼的。”
“真的?”
虎头吸了吸掛在嘴边的清鼻涕,从娘亲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眨巴著带泪的大眼睛望著灰濛濛的天。
“那……”
“那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等虎头长大了,长得像爹爹一样高,一样壮,能拿得动爹爹的刀了,爹爹就回来了……”
妻子再也编不下去了,把头埋在孩子稚嫩的肩膀上,肩膀剧烈地耸动,无声地痛哭起来。
这一幕,听得周围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玄山都汉子们,一个个红了眼圈,纷纷侧过头去,不忍再看。
有的咬紧了牙关,有的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恨自己没能替兄弟挡下那一刀,恨这该死的世道。
刘靖立在风口。
今日他没穿那身象徵权势的紫袍,也没穿那身令敌人胆寒的玄色宝甲,只披著一件单薄的素白麻衣,腰间繫著一条粗麻绳,脚下踩著一双沾满泥泞的黑靴。
雪粒子落在他宽阔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又融化成冰水渗进衣领,顺著脊背滑落,冰凉刺骨。
但他没去掸,也没动,仿佛这刺骨的寒冷能让他更清醒地记住这份牺牲。
他接过亲卫递来的三炷清香,没让旁人代劳,一步步走到坟前。
每一步都走得很沉,像是踩在每一个牺牲將士的心口上。靴底碾碎冻土的声音,在死寂的山坳里清晰可闻。
他弯下腰,將香重重地插在坟头的黄土里,动作庄重。
青烟裊裊升起,瞬间被寒风撕碎。
这一拜,刘靖弯得很深,久久未起。
“兄弟,这一路,你走好。”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有些沙哑,却清晰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老卒的耳朵里,钻进了他们的心里。
起身后的刘靖,目光扫过那块刚刚立起的青石碑。
那石料是柴根儿特意从饶州运来的上好花岗岩,坚硬,能抗住岁月的风霜。
碑面上,刘靖亲自题写的字跡被工匠深深凿入石中,笔锋苍劲有力,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牛尾儿之墓”。
他转过身,走到牛尾儿那孤儿寡母面前,缓缓蹲下身子,目光落在那个还在抽噎的孩子身上。
刘靖伸手,替孩子紧了紧漏风的领口,又用大拇指粗糲的指腹,轻轻擦去孩子脸上的泪痕。
他没有说什么“节哀顺变”的虚话,也没有背诵那些冠冕堂皇的抚恤条例。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那些话太轻,太飘。
压不住这孤儿寡母往后沉甸甸的日子。
刘靖的声音不高,却极沉,带著金石之音,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刘靖缓缓扶起妇人,语气虽然平和,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