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上次攻城,自己第一个抡著大刀跳上城头,砍翻了三个敌兵,当著眾人的面领一坛好酒。
可现在呢?
在这间亮堂堂的屋子里,他连几个鬼画符都认不全,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他偷偷瞥了一眼教舍里,那些年轻些的、脑子活泛的同袍。
他们正埋头在纸上划拉著,虽然也吃力,但显然已经摸到了些门道。
刘勇军不禁心中生出些念头。
这仗,以后怕不是光靠力气和胆子就能打了。
要是学不会主公教的这些新玩意儿,自己会不会被淘汰?
会不会被那些新兵蛋子瞧不起?
想到这里,他咬紧牙关,撑地的动作愈发標准,每一次起落都用尽了全力。
在讲武堂,“龙伏”的规矩是下去要慢,撑起要稳,一个呼吸只能做一次,全程腰背挺直如標枪,屁股不许撅,胸口离地不能超过一指。
这考验的根本不是沙场上那股爆发的蛮力,而是绝对的服从与磨人的耐力。
对这群习惯了在战场上凭血勇大开大合廝杀的悍卒来说,这种磨磨蹭蹭、专抠细节的精细活儿,比挨二十军棍还难受。
这不单是罚体,更是罚心,是把他们骨子里的骄狂和野性一点点磨掉,再重新刻上“规矩”二字。
因此,这种不伤筋骨却能让人顏面尽失的惩罚,如今在讲武堂已是凶名赫赫。
五十个標准“龙伏”做完,饶是他们这些百战老卒,双臂也会感到一阵陌生的胀痛,尤其是在晚上提笔写那些“鬼画符”作业时,更是要精巧,手指那不听使唤的轻微颤抖,更是让他们羞愤难当。
“笑什么笑?下一个,陈蛮子!”
……
一堂课讲得刘靖口乾舌燥,总算是让这群大老粗勉强记住了这十个阿拉伯数字和简单的加减法。
课间的隨堂测验,更是让教舍內哀鸿遍野。
“啪!”
一声脆响,柴根儿羞愤地举起手里半截断掉的炭笔,瓮声瓮气地吼道:“主公,俺……俺的笔断了!”
刘靖看著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挥了挥手:“断了就自己出去领罚,五十个『龙伏,做完再滚回来上课!”
柴根儿梗著脖子,磨磨蹭蹭地站起来,在一片压抑的笑声中,不情不愿地走到门外,用一种发泄般的力道,狂做“龙伏”,把青石板砸得“砰砰”作响,以此来掩饰自己的窘迫和愤怒。
就在这时,病秧子忽然站了起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主公,学生有一问。”
刘靖示意他讲。
病秧子拿起自己写满了符號的草纸,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主公,此法若用於沙盘推演,以数字標记敌我双方兵力、粮草、器械之损耗,再以拼音符號標註其动向与时辰,岂不是能將瞬息万变的战局,精確到每一个时辰、每一个山头?”
“如此一来,我军的指挥调度,將远超任何一支军队!”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那些还在为加减法头疼的糙汉子们,瞬间醍醐灌顶!
他们终於明白,自己学的不是什么算帐的本事,而是一种足以顛覆战爭的“妖术”!
刘靖讚许地看了病秧子一眼,朗声大笑,走下讲台,来到眾人中间。
他一指沙盘,声音洪亮而有力:“病秧子说对了一半!”
“算计,固然重要。”
“但你们想过没有,为何再高明的算计,到了战场上也常常失灵?”
见眾人一脸茫然,刘靖用竹竿重重一点沙盘上的一个山头。
“因为战场上,你看不到,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