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是绣著“吴”字、镶著金边的杏黄旗,那代表著他们林家过去十几年来的效忠对象。
而另一面,则是早已命人悄悄赶製好的、绣著斗大“刘”字、针脚甚至还有些粗糙的赤红战旗。
“那秦裴已经疯了!他下令封锁了四门,还在强征青壮上城,说是要与城偕亡。”
“咱们……咱们真的要陪著那个疯子死守吗?”
老管家压低了声音,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写满了惶恐,声音都在发颤。
林家主烦躁地在密室里踱步,捻著鬍鬚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猛地停下脚步,那一双浑浊却精明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
“死守?哼,那是当兵的事,与我林家何干?”
他指了指案几上的那两面旗帜,声音低沉而沙哑:“这乱世之中,方镇诸侯如走马灯般变幻,唯有我们这些在此地盘根错节的大族,才是万年不倒的根本。”
“他秦裴若能守住,咱们就出粮出人,博个忠义之名,反正也就是损点钱財,伤不到筋骨;若守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面赤红的战旗上,眼神变得阴狠:“这面红旗,就是咱们献给刘靖的见面礼。”
“听说那刘靖虽然出身寒微,但最喜千金买马骨。咱们林家若是第一个倒戈,这从龙之功,足以保我林家再富贵三代!”
“传令下去!动作要快!”
林家主猛地挥手,仿佛挥去了一切道德与忠诚的束缚:“把府中所有的金银细软,全部埋到后花园那口枯井里!”
“还有,把那些貌美的丫鬟、还没出阁的小姐,都给我藏到地窖去!”
“乱兵进城,可是不长眼睛的,那是咱们林家的底子,绝不能有失!”
与城东的算计不同,城西的陋巷,此刻是另一番人间炼狱。
因为秦裴下达了“坚壁清野”的死令,城外十里內的民房被尽数拆毁。
无数失去家园的流民,拖家带口,像被驱赶的牲畜一样涌入城中。
他们挤满了原本就狭窄骯脏的巷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一家米铺前,围满了面黄肌瘦的百姓。
寒风中,一名衣衫襤褸、头髮蓬乱的妇人,紧紧抱著怀中饿得啼哭不止、声音已经微弱如游丝的婴儿,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不住地向那紧闭的店铺门板磕头。
“店家!求求您了!行行好,卖我一升米吧!孩子都要饿死了!求求您了!”
她的额头已经磕破了,鲜血顺著脸颊流下来,混合著泪水和污泥,显得格外悽惨。
“吱呀”一声,门板卸下了一块。
米铺店家那张肥硕的脸露了出来,但他並没有丝毫怜悯。
他冷著脸,指挥著两个身强力壮的佣僕,正在给门口掛著的米价牌子上换上新的数字。
从昨日的每斗五十文,直接涨到了每斗八百文!
“没钱?没钱就滚远点!別挡著我做生意!”
店家厌恶地挥挥手,像是在赶苍蝇:“如今寧国军大兵压境,这米可是救命的东西!”
“八百文都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换了別处,你有钱都买不到!不想买?哼,后面有的是人抢著买!”
街角处,一群被强行抓来的壮丁,正被几名手持皮鞭、满脸横肉的军汉驱赶著往城墙方向走。他们大多是家里的顶樑柱,此刻却如同待宰的牲口一般,被绳索绑成一串。
“当家的!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们娘俩怎么活啊!”
“爹!爹!我要爹!”
女人的哭喊声、老人的哀求声、孩子的尖叫声,还有那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沉闷声响,交织在一起,在潯阳城的上空迴荡,经久不散。
而在城头的军营里,恐慌的情绪更是像瘟疫一样蔓延,腐蚀著每一个士卒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