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袖中摸出一小罐茶叶,轻轻放在桌上,那是歙州特產的新式炒茶。
“我已经派了我的大管家,带了整整十车最好的钱塘茶和两箱子南珠,昨晚就出发了,走小路直奔歙州。”
张万金和陈九同时变色。
“昨晚?你这动作也太快了!”
“兵贵神速,商亦如是。”
谢永福悠然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著热气氤氳,神色莫测。
“等到全天下的商人都反应过来,涌向潯阳的时候,咱们再去,那连口汤都喝不上了。我现在去,那是『雪中送炭;以后去,那就是『锦上添花。”
“这一字之差,便是万贯家財的出入,甚至是家族兴衰的关键啊。”
张万金咬了咬牙,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肥肉都跟著颤了颤:“谢永福,你这老狐狸!我也去!”
“我这就回去备货!若是钱王问起来,我就说是去探探路,为两浙的百姓谋条活路!这泼天的富贵,耶耶这次拼了!”
陈九看著这两个已经陷入狂热的同伴,眉头紧锁,但眼底深处,也开始泛起一丝动摇的涟漪。
秦裴这一降,这天下的商路格局,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在这乱世洪流中,谁能先抓住那根稻草,谁就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
……
歙州,进奏院。
三楼公舍內,檀香静燃。
作为如今寧国军治下消息最灵通的所在,进奏院內一片忙碌,书吏们来回穿梭,整理著从各地匯聚而来的情报与稿件。
唯独在那扇朝南的雕花窗前,一袭素雅长裙的林婉正凭栏而立。
窗外的寒雨淅淅沥沥,打在青瓦上,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仿佛天地都在低语。
公舍內,一盏孤灯如豆,映照著她略显清瘦的侧影。
案几上堆满了各地的文书,有些还带著远方泥土的气息。
她並未如往常那般奋笔疾书,而是静静地站在案前,手中摩挲著一张有些泛黄的宣纸。
纸上並非公文,而是一首词,那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跡,写著“人生若只如初见”。
这是刘靖当初送给她的。
“『初见……”
林婉低声呢喃,指尖轻轻划过那两个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虽说他来过进奏院,也曾在许过那个“时机未到”的承诺。
可那终究是不一样的。
在这座等级森严的节度使府中,她的位置太尷尬了。
她是正妻崔鶯鶯眼中的“前嫂嫂”。
她是无数双眼睛盯著的“女强人”,那些曾经的同僚、如今的下属,多少人在等著看她跌倒,看她失宠。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只有在这首词面前,在这深夜无人的时刻,她才能短暂地卸下那个雷厉风行的“林院长”的面具,变回那个渴望被理解、被呵护的女子。
“唉……”
一声轻微的嘆息从她唇边溢出,像是这寒雨中的一丝凉意。
她抬起头,目光有些失焦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那个方向,是洪州,是他现在所在的地方。
他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灯下看舆图,谋划著名下一步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