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墙体歷经百年的风雨侵蚀,早已不再平整,墙体缝隙间,不仅仅填著前朝工匠留下的稻草与黄泥,更夹杂著不知是哪一朝哪一代留下的断箭锈鏃。
几处早已风化成灰白色的细碎白骨无言诉说著那看不见的歷史。
那是唐末黄巢乱军过境时留下的痕跡,也是孙儒大军肆虐时留下的余孽。
在这片土地上,死亡从不是新鲜事。
它就像这墙上的青苔,一层盖著一层,早已渗进了每一粒尘埃里。
城头,死寂得令人心悸。
只有那一桿破旧的“彭”字旗在风中发出无力的噼啪声,仿佛是垂死之人的喘息。
守兵李四缩在墙垛后的避风角里,整个人裹在那件单薄且发硬的戎服中,冻得鼻涕直流,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他只是个被强征入伍不到三月的新兵,甚至连长枪都还没学会怎么握。
白天被老兵呼来喝去,干了一天搬运滚木礌石的杂活,此刻只觉得骨头缝里都透著酸痛与疲惫。
“他娘的,这鬼天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李四用力搓了搓快要冻僵、满是冻疮的手,朝著城外黑漆漆的夜幕中哈出一口白气,那是他身上仅存的一点热乎气。
远处,与湖南交界的罗霄山脉寂静无声,黑黢黢的轮廓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听说那山那边,就驻扎著湖南马殷的两万大军。
可那些大人物的事儿,关他一个小卒什么事?
两边不是盟友吗?
既然是盟友,那应该不会打过来吧?
困意如潮水般上涌,李四的脑袋一点一点,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他即將坠入梦乡、梦见家里那口热腾腾的米粥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远方的地平线上,亮起了一点微弱的暗红火星。
“眼花了?”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再次眯起眼望去。
那火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像是被风吹散的野火,瞬间分裂、蔓延,最终连成了一条蜿蜒扭曲、长达数里的火龙!
那火龙正以此生仅见的速度,顺著蜿蜒的山道,朝著萍乡县城的方向急速游来!
那是什么鬼东西?!
李四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一股前所未有的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连头皮都炸开了!
“不对!不对劲!”
根本不是什么鬼火!
隨著距离拉近,借著那摇曳的火光,他看清了。
那火龙之下,是密密麻麻、如同蚁群般攒动的人影!
“敌……敌袭——!!”
李四连滚带爬地扑到墙边,颤抖的手指几乎抓不住那只號角,他用尽全身力气吹响。
那尖锐、悽厉刺耳的声音,瞬间撕裂了萍乡县死寂的夜空,也敲响了这座城市的丧钟。
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守卒们彻底乱了阵脚,恐惧像瘟疫一样在瞬间炸开。
有人连戎服都没来得及穿,光著脚在马道上狂奔,悽厉地呼喊著早已死去的爹娘。
有人颤抖著想要去推那架在墙垛上的云梯,双臂才刚刚伸出,便被下方密如飞蝗的乱箭瞬间扎成了刺蝟,尸身无力地翻坠下墙。
更多的则是被这铺天盖地的杀气嚇破了胆,手中长枪“噹啷”落地,只顾抱著头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眼睁睁看著那死神般的黑影翻上城头,狞笑著举起屠刀。
马殷麾下的“武安军”確实如传闻般是一群披著人皮的野兽,甚至比野兽更疯狂。
他们不顾城头泼下的滚油与金汁,哪怕皮肤被烫得滋滋作响、瞬间起泡溃烂,哪怕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依然有人死死咬住鉤锁,像附骨之疽般攀附在墙体上。
有的人甚至用兵刃插进墙缝,踩著同伴还在抽搐的躯体,甚至將还在惨叫的伤者作为肉盾顶在头上,硬生生用血肉铺出了一条登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