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玕如蒙大赦,慌忙在那张还没有他平日里踩脚凳高的锦墩上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还要隨时准备起身伺候。
丝竹声起,舞姬入场。
但这场宴席,註定吃得让人如鯁在喉。
案几上摆满了珍饈美味。
有从鄱阳湖快马加急运来的银鱼,有炙烤得滋滋冒油的羊羔肉,还有那极其考验刀工的“金齏玉膾”。
那是用最新鲜的鱸鱼切成的薄片,佐以金黄色的橙丝,晶莹剔透,薄如蝉翼。
可在彭玕眼里,这哪里是鱼膾?
他看著那盘中被切得整整齐齐、毫无反抗之力的鱼片,只觉得那一刀刀仿佛都切在自己身上。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他颤抖著伸出筷子,夹起一片鱼膾送入口中。
那原本鲜美的鱼肉,此刻在他嘴里却泛起一股说不出的土腥味和苦涩,怎么也咽不下去。
“彭公,这橘子不错,是从洞庭湖那边运来的贡橘吧?”
刘靖的声音忽然响起。他手里把玩著一只金灿灿的蜜橘,似笑非笑地看著彭玕。
彭玕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本能般地跳了起来:“正是!正是洞庭君山所產!节帅若是喜欢,下官这就为您剥!”
他顾不上擦拭嘴角的油渍,慌忙从刘靖手中接过那只橘子。
他那一双平日里只用来拿笔、或者抚摸美人的手,此刻却变得笨拙无比。
他小心翼翼地剥开橘皮,生怕有一点汁水溅出来污了刘靖的眼。
然后,他眯著那双昏花老眼,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剔除著橘瓣上那些白色的经络。
那些橘络虽有药效,却带苦味。
他不敢让这哪怕一丝一毫的苦,惹恼了这位年轻的新主子。
大堂末席,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谋士看著这一幕,忍不住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端起酒杯,想要借酒浇愁,却发现手抖得厉害,酒水洒了一身。
曾几何时,彭使君也是那个单骑定袁州、豪气干云的英雄啊!
那时候的他,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何曾像今日这般,像个家奴一样为人剥橘剔丝,摇尾乞怜?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这乱世,终究是把人的脊樑都给磨断了啊。”
老谋士在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嘆息。
就在这时,刘靖忽然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彭公这双手,剥橘子倒是精细,只是管教自家人,似乎就没这么上心了。”
刘靖接过那瓣橘子,並未送入口中,而是隨手放在了案几上。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彭玕的手猛地一抖,刚剥好的一只蜜橘“咕嚕嚕”滚落到了地上。他心中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刘靖。
刘靖没有看他,而是微微侧头,对著堂外喊了一声:
“李松,进来。”
“诺!”
一声闷雷般的应诺声从堂外传来。紧接著,一阵沉重的甲叶撞击声由远及近。
一身重甲、满身煞气的李松大步迈入威远堂。
他根本没有卸甲,那身黑甲上甚至还带著未乾的露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手里提著一个用红绸包裹著的圆滚滚的物件,那绸布的底部,正渗出一块暗红色的湿痕。
大堂內的乐声瞬间变得有些走调,舞姬们惊恐地退到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