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上首的中年寨主盘虎猛地把烟杆往桌上一磕,面色凝重地呵斥道:“你们晓得个屁!”
盘虎长嘆一口气,那张满是风霜的脸皱成了一团乾枯的树皮,语气沉得像块石头:“你们这两个细伢子,从来没出过这大山,哪里晓得外头的世道有好凶险?”
“听讲那刘靖生得一副白净面皮,斯斯文文的,可千万莫被传言骗咯,那可是个实打实踩著死人堆爬上来的活阎王!”
“这几年死在他手里的冤魂,没得十万也有八万!连彭玕那只成了精的老狐狸都乖乖交了兵权!”
阿大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还是有些不服气:“既是杀神,那为何一点动静都没得?难不成真是怕了雷火寨?”
阿盈也是一脸不屑地冷笑。
盘虎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苦笑一声:“这……阿爹也晓不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心里头毛焦火辣的,瘮得慌。”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族人的喊声:“寨主!有官差来咯!”
盘虎心头一跳,只见一名胥吏迈步走了上来。
这人倒是熟面孔,以前常来山里送官府告示。
虽说这告示对他们而言没甚卵用,但该送还得送,场面总得走一走。
只是今日,这胥吏却有些不同。
只见他身上穿了一件崭新的號衣,胸口绣著“寧国”二字的补子。那料子密实挺括,连脚下的黑靴也是新的。
盘虎眼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试探著问道:“老陈?你这是……换新主子咯?这身行头倒是气派。”
“盘寨主好眼力!”
那胥吏拍了拍袖口,脸上带著几分得意:“如今吉州改了姓,咱们自然也得跟著换。別说,这位刘节帅出手是真阔绰,光是这身號衣,面料就比以前那个守財奴发的好上十倍不止!穿著暖和!”
盘虎见状,连忙起身招呼:“官爷红光满面,看来是遇上明主咯。”
“快请坐,阿盈,去舀碗好茶来!”
“不必了,盘寨主。”
胥吏摆摆手,拦住了正要去拿茶碗的阿盈,神色变得正经起来:“某还有公务在身,要去下一个寨子送帖子,耽误不得。”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泥金红笺,双手递了过去。
盘虎双手接过书帖,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这老陈以前进山,哪次不是借著脚程累了的由头,在寨子里磨蹭半天,非得討碗浑酒喝、顺几块腊肉才肯挪窝?
今日怎么仅仅是换了身新號衣,这性子也跟著转咯?
连口水都不恰就要赶著去办事?
看来那位还没谋面的刘节帅,治吏的手段怕是不一般啊。
胥吏不卑不亢地说道:“刘节帅有令,三日后在郡城刺史府设『洗尘宴』,遍邀吉州三十六洞寨主赴宴,共商吉州大计。请盘寨主务必赏光,可带两名隨从。”
说完,那胥吏也不多留,转身便走。
盘虎捧著那张沉甸甸的红笺,看著上面龙飞凤舞的“请”字,陷入了沉思。
“阿爹,姓刘的这是搞么子名堂?”
阿大挠了挠头:“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看就是怕咯!”
阿盈抢白道:“这是摆『和头酒』呢,想花钱买平安,让咱们莫要下山闹事。这帮汉官,最擅长这一套。”
“闭嘴!”
盘虎打断了儿女的胡乱猜测,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管他是摆的鸿门宴还是和头酒,这帖子既然发到了家门口,咱们就必须去!若是不去,那就是公然打他的脸,给了他动兵的藉口。”
他站起身,吩咐道:“阿大,去仓房挑几张上好的皮子,再把去年采的那株老山参包起来,当做贺礼。咱们收拾收拾,立刻动身去郡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