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抖得像是筛糠,却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压抑不住的狂喜,仿佛手里攥著的不是纸,而是全族人几辈子的富贵。
“富贵险中求!”
“雷火寨那是占了吉州最好地界的主儿,如今倒咯,这块肥肉,除了咱们这几个听话的,哪个还敢恰?哪个还有资格恰?”
“那可是铁木和黑崖做梦都想咬一口的肥肉啊!”
这一句话,像是火星子掉进了油锅,瞬间点燃了眾人的情绪。
几位寨主原本还在后怕的脸上,瞬间被贪婪和激动的潮红取代。
恐惧褪去之后,剩下的便是对巨额利益的极度渴望,那是穷怕了的人见到金山时的本能反应。
“对!值咯!”
“咱们几家加起来还不到一千口人,却分了五指峰下最肥的两百亩水田!”
赵寨主猛地一拍大腿,力道大得像是要拍碎骨头,眼珠子都红了,唾沫星子横飞。
“以前咱们给雷火家当牛做马,求爷爷告奶奶都求不来一亩地,现在全是咱们的咯!”
“那是熟地啊,撒把种子就能长粮的熟地!这辈子都不用愁饿肚皮咯!”
“还有那片茶山!那可是明前茶啊,以前只有刺史老爷喝得起,运到洪州就是金子!咱们这次是真的翻身咯!”
屋內的气氛瞬间从死寂转为沸腾。
大家心照不宣地把椅子拉近,脑袋凑在一起,围成了一个紧密的圈子。
在这巨大的利益面前,这六个平日里毫无瓜葛、甚至偶有摩擦的小寨子,因为共同的“暴富”和共同的“弱小”,瞬间结成了牢不可破的死盟。
只是,狂喜过后,那股子热乎劲儿还没过,现实的隱忧便如阴云般浮上心头,將刚才的喜悦冲淡了几分。
“地是好地,钱是好钱。”
盘虎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紧闭的门窗,眉头重新拧成了川字。
“可问题是……咱们这小身板,吞得下去,守得住不?”
怀璧其罪。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眾人的心头。
与此同时,庐陵城,南市,一间名为“长乐坊”的赌坊后院。
空气中瀰漫著劣质酒水、汗臭和霉味混合的刺鼻气味。
与前堂震耳欲聋的骰子声、叫骂声相比,这里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一盏昏黄的油灯下,铁木寨主那张布满横肉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的矮脚木桌上,一只粗瓷酒碗的碎片还带著温热,那是他刚才怒极之下,生生用手捏爆的。
瓷片划破了他的掌心,殷红的血顺著指缝滴落,在油腻的桌面上匯成一滩,他却浑然不觉。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铁木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滚过的闷雷,带著一股子血腥气。
“那只『白面虎』(刘靖),他算个卵!他把咱们当成么子?案板上的肉么?!”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还敢当著所有人的面,割咱们的肉去餵盘虎那几条摇尾巴的野狗!”
坐在他对面的,是黑崖洞主。
与铁木的暴怒不同,黑崖洞主显得异常平静。
只有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像毒蛇般闪烁著阴冷的光。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沾了点酒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又狠狠划了一道槓。
“点声(小声点)!”
黑崖洞主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耳语道,“这四周都是『风子』(探子),你是嫌脑壳上的傢伙事儿太稳当了?”
“他的陌刀队就驻扎在城外,你现在衝出去喊,信不信天亮之前,你的脑壳就会跟雷火寨主那颗一样,被掛在城门口当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