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町夜市人声鼎沸,烧烤的油烟混着廉价香水的甜腻味,包裹着每一个毛孔。我蹲在“阿婆杂货”那个塞满旧货的摊位前,指尖掠过一堆泛黄课本和过期的明星写真,最后停在了一本硬壳日记本上。枣红色的塑胶封面,边角磨损得露出白色的内芯,一股旧纸和霉味混合的沉郁气息。封皮上用褪色的金色印着“1994年”和一只俗气的凤凰图案。摊主阿婆在昏黄的灯泡下打着盹,头一点一点。我鬼使神差地花了五十块新台币把它买下,大概只是喜欢那硬壳的手感,或许还能当个复古拍照道具。回到我那间位于旧公寓五楼、终年晒不到多少阳光的出租屋,潮湿的空气立刻黏了上来。甩掉鞋,瘫在吱呀作响的旧沙发上,我才就着台灯仔细打量它。内页是淡蓝色的横线,字迹清秀,用的是蓝色墨水,开头几页无非是“月考成绩不理想”、“妈妈又唠叨了”、“放学和晓芳去喝了波霸奶茶”之类的少女琐事。主人叫婉婷,一个九十年代常见的女孩名字。翻到中间,一行字跳进眼里:“1994年10月27日,阴。他又在看了。就在对面那栋废弃公寓的窗户后面。我知道。”字迹在这里有些洇开。我心里莫名紧了一下。废弃公寓?我住的这附近,好像就有一栋……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翻。记录变得断续,字里行间浸着越来越浓的不安。“11月3日。不是错觉。我放学时,感觉有人跟着。回头又什么都没有。”“11月15日。我听到声音了。晚上,天花板有摩擦声,像……指甲在刮。妈妈说我压力太大。”“11月30日。我看到了!虽然只是一瞬间,在浴室镜子里,我身后……有个穿白裙子的影子!我尖叫了,妈妈冲进来,什么都没有。她说我疯了。”白裙子?我下意识瞥了一眼自己紧闭的浴室门。老旧的水管突然“咚”地响了一声,我惊得差点把日记扔出去。深吸口气,骂了自己一句胆小。不过是旧日记,一个可能精神紧张的少女的臆想。我加快速度翻动纸页,想找到点更“实在”的东西。一张照片滑了出来,落在我的膝盖上。是一张彩色照片,边缘有些卷曲。一个穿着高中制服、笑容羞涩的短发女孩站在一棵大榕树下,背景是一栋老式楼房。应该就是婉婷。照片右下角有褪色的日期:19941220。我凑近台灯,端详照片。婉婷的笑容很干净,眼里有光。然后,我的目光移向她身后楼房的一扇窗户。那窗户玻璃反着光,里面似乎映出拍照者的模糊轮廓。但不对劲。轮廓的形态,不像一个正在对焦拍照的人弯腰或站立的姿势,而更像一个直挺挺站立的人影,而且,似乎穿着浅色的、裙装类的东西。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我用力眨了眨眼,再仔细看。像素有限,影像模糊,但那轮廓……那绝不是正常的反光!像是一个女人,静静地站在窗后,面朝着镜头,或者说,面朝着正在拍照的婉婷。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我猛地将照片反扣在沙发上,不敢再看。喉咙发干。是为了让自己摆脱那不舒服的联想,我几乎是粗暴地翻开了日记的最后一页。空白页上,只有一行字。不是蓝色墨水。是刺眼的、暗沉的红色。字迹歪斜、用力,几乎划破纸背:“今天,我终于找到了能看见我的人。”那红色,新鲜得诡异,在台灯下甚至泛着一点未干透似的、极其微弱的湿气光泽,绝对不像跨越了三十年的墨迹。更像……昨晚,或者几小时前,刚刚写下。“啪!”日记本从我冰凉的手里滑落,重重砸在地板上。我像被烫到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后退好几步,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眼睛死死盯着地上摊开的日记,那行红字在昏暗光线下仿佛在微微扭动。能看见……我?谁?谁找到了能看见它的人?婉婷?还是……窗后那个白影子?它……知道我买了这本日记?它在看着我现在看它?荒谬的念头夹杂着真实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屋子里原本熟悉的每一处阴影,此刻都似乎藏匿着不可名状的东西。那行红字像一个冰冷的咒语,将我牢牢钉在这狭小空间里。我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浑身发冷,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目光无法从地上那摊开的日记上移开,尤其是那抹扎眼的红。时间像是凝固了,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只有几十秒,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声响,刺破死寂,钻进我的耳朵。刮擦声。嚓……嚓……嚓……缓慢,滞涩,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质感。,!不是来自门外走廊。不是来自楼下邻居。那声音的方位……来自我的头顶。正上方。我的天花板。和日记里婉婷描述的,一模一样——像指甲在刮。我僵着脖子,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抬起头。天花板老旧,有些地方漆皮剥落,形成斑驳的暗影。那“嚓嚓”声时断时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楼上……或者,就在天花板夹层里,用僵硬的手指,一遍遍划过木板。血液似乎都冻住了。我租的是顶楼,上面只有隔热层和水泥天台,根本没有人住!刮擦声停了。死寂再度降临,甚至比之前更沉重,压得我耳膜嗡嗡作响。然后——“咚。”一声闷响,从浴室方向传来。像是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瓷砖地上。我猛地扭过头,看向浴室紧闭的磨砂玻璃门。里面没有开灯,黑漆漆一片。门上透出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台灯的光勉强照到门边,那附近的阴影似乎在蠕动。不对……不是阴影在动。是门把手。那个老式的、黄铜色的球形把手,正在极其缓慢地……逆时针转动。一点,一点,几乎没有声音,但却带着一种致命的确定感。它要出来了。从浴室里出来。从日记里出来。从三十年前那场无人知晓的恐怖里,爬出来,找到我这个“能看见它的人”。我蜷缩在墙根,冰冷的地板寒意穿透衣物。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倒映着那缓缓转动的门把手,以及沙发上婉婷照片里,那栋楼房窗户上,模糊的白影。那白影,此刻仿佛正透过照片,与浴室门后的黑暗,静静对视。而我,是它们唯一的观众。:()校园鬼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