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报?”裴贞一的目光扫过他身后黑压压的士兵——少说也有上百人,个个手持明晃晃的刀枪。“送一封急报,需要带这么多兵马?你把本宫当三岁孩童糊弄不成!”
她朝那两个宦官厉声道:“敲钟!让外面的人都知道,他蒋玄晖今夜做了什么——”
话没说完,一杆长矛从人群中飞出,噗的一声扎进了她的胸口。
那个瞬间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裴贞一低下头,看着胸前那截还在颤动的矛杆,绣着金凤的衣襟迅速被染成了暗红色。她缓缓抬起头,盯着蒋玄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还有话要说。但嘴里涌出的只有血沫。她的身体缓缓朝后倒下,发髻散开,黑发铺在石阶上,像一匹被粗暴撕开的黑色绸缎。
蒋玄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朝身后挥了挥手,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上菜:“把院门破开。”
响声惊动了殿内。李渐荣从针线筐里猛然抬头,绣花针扎进了指腹,她浑然不觉。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尖叫,不是奔逃,而是扔下针线,一把抓住昭宗的手腕就往后殿拖。她个子不大,手劲却大得出奇,指甲掐进昭宗的手腕,几乎掐出血来。
“陛下,走!从后殿走!快——”
殿门在他们身后轰然被撞开,一阵裹着血腥味的热风直灌进来,把殿内所有的烛火扑得摇摇欲坠。十余条黑影蜂拥而入,脚步声和铁甲摩擦声混在一起,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地往下落。为首一人是个方脸的壮汉——龙武军统领史太,手里提着一把已经出了鞘的横刀,刀身上有新鲜的红色正在往下淌。
昭宗被李渐荣拽到了后殿的柱子旁边。他喝了些酒,脚步虚浮,头脑却在这时变得异常清醒。他看着那些步步逼近的士兵,看清了他们的脸,也看清了他们手里刀上的血。
“史太,”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朕待你不薄,你也要杀朕?”
史太的脚步顿了顿,眼神闪了一下,大约是实在无法否认“待他不薄”这四个字。旁的大将升官看军功,他史太从一个无名小卒做到龙武军统领,全靠昭宗的提拔。在这个所有人都把皇帝当摆设的年代,昭宗是真的想用他做点事的。
但也只是闪了一下。他很快想起出发前朱温的那句话——“事成之后,加封节度使”——于是他继续迈开了步子,只是没敢直视昭宗的眼睛。
李渐荣从柱子后面冲了出来。
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她张开双臂挡在昭宗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把皇帝和那十几把刀隔开。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纤细,站在那群披甲的士兵面前,就像一只挡在猎犬和幼鹿之间的雀鸟。
“你们要杀——”她的声音尖利得不像自己,“就先杀我!”
这句话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好几圈,撞到墙壁又弹回来,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史太的刀已经举到了半空,看见她冲出来,下意识想收手,但身体前冲的惯性太大了,刀刃已经落了下去。
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某种沉重而柔软的东西被劈开。
李渐荣的身体朝侧面倒下去,双手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她的眼睛望着昭宗,嘴唇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没有人知道她最后想说什么,因为史太的第二刀紧接着落下,切断了她和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
昭宗终于醒过神来。求生的本能推着他朝侧殿踉跄跑去,醉意让他的脚步歪歪斜斜,脚上的软靴不知什么时候跑掉了一只,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发出啪啪的声响。他绕着殿中那根朱红的柱子奔跑,身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刀刃划过空气的呼啸。
朱红大柱成了他最后的屏障。他绕着它躲了三圈,像个孩子在做着绝望的游戏,柱子那头的史太紧追不舍,刀刃不时砍在柱身上,溅起木屑如雪花般飞散。昭宗跑过的地方——柱础旁、屏风角、门槛内——留下一个个带血的脚印,像是用脚趾蘸了红墨水踩出的凌乱印章。
但是一个醉酒的人,终究跑不过清醒的刽子手。
第三圈跑到一半,昭宗的脚下打滑,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史太从柱子后面转过来,刀锋在烛火中划出一道弧线——又急又准,直直地没入了他的胸口。
刀锋入体,发出一声沉闷而湿润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声里永远地断裂了。
那一刀太快了,快到昭宗甚至没有立刻感到疼痛。他倒在地上,仰面看着大殿的穹顶,梁上的彩画在烛光里忽明忽暗,画的是祥云和飞龙。他的嘴唇蠕动着,吐出了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像是某个人的名字,又像是一句没有说完的奏章批语。
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也许根本没有人想听清。
史太拔出刀,后退一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混着血水,对殿外喊道:“都办妥了!去禀报大帅——皇帝突发心疾,已经驾崩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洪亮,理直气壮,好像他说的不是谎话,而是铁打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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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月色惨白。从椒殿到洛阳城,万籁俱寂,没有人敲钟,没有人呼喊,这座新都像是死了一样安静。只有远处朱温府邸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笑声。
大唐第二百五十七年的那个秋夜,皇帝死了。举国上下,没有一个人敢问一句——“他是怎么死的?”
司马光说:朱全忠弑君,乃是五代乱世至暗时刻的标志性事件。昭宗李晔并非昏君,他聪察英毅、有心振作,奈何生不逢时。自登基以来,内困于宦官,外逼于藩镇,十六年间辗转流离,空有帝王之志而无帝王之力。然其死非死于无道,乃死于有为——正因其不甘心做傀儡,才招来杀身之祸。此乃历史至为残忍处:黑暗时代最容不下的,恰恰是那些尚有光亮的人。
作者说:昭宗绕柱的三圈,在历代帝王之死中堪称最具体、最具画面感的一幕。这三圈,既是肉体从生到死的轨迹,也是大唐从盛到衰的隐喻。说一个让人背脊发凉的细节:这位三十八岁的皇帝,死后连一件完整的殓衣都没有——因为他活着的时候最体面的那件龙袍,早就被朱温的使者以“天子宜节俭”的名义收走了。一个庞大的帝国,最后连给末代皇帝裹身的布料都找不齐,这荒诞里藏着多少辛酸?历史从不缺乏宏大叙事,但真正让人记住的,往往是这些细碎的、鸡毛蒜皮的人间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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