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08年,洛阳。
平卢节度使王师范最近的日子过得挺拧巴。他本来是山东一带的土皇帝,手底下兵马壮实,脑子一热就举兵反梁。结果打不过,投降了。朱温倒也没当场弄死他,还给他封了个闲职,让他搬到洛阳来住,说是“近点好照应”。
什么叫“照应”?王师范心里门儿清——就是方便随时弄死。
这天一大早,王府门口来了个传旨的小黄门,笑眯眯地说陛下请王大人进宫喝茶。王师范看了看天,阴沉沉的,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得堆着笑:“容我换身衣裳。”
他回到内堂,夫人正在给儿子整理衣襟。王师范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冒出一句:“把家里那饼老茶带上,万一陛下真请喝茶呢。”
夫人白了他一眼:“你上回说这话的时候,带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那不一样,”王师范心虚地笑了笑,“那回是打仗,这回是喝茶。”
换好衣裳,他跟着小黄门出了门。一路上洛阳的街道冷冷清清,偶尔碰见几个官员,远远看见他就绕道走,仿佛他身上带着什么传染病。王师范心里越发没底,嘴里开始念念有词,仔细一听,居然是在背诵《论语》。
他兄弟王师诲走在旁边,压低声音问:“哥,你念叨啥呢?”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王师范深吸一口气,“我背这个壮胆,顺便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我是君子,我不戚戚。”
“可你是造反失败投降的,这算君子吗?”
王师范沉默了两秒:“……那背点别的。”
到了宫门口,迎接他们的不是太监,而是一排甲士。为首的是朱温的心腹大将氏叔琮,这个人长得就很不友好,脸上的横肉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他冲王师范一拱手:“王大人,陛下等候多时了。”
王师范看了看那些甲士手里的刀,刀锋上还泛着油光,显然是刚磨过的。他心里“咯噔”一声——这哪是喝茶的阵仗,这分明是杀猪的架势。
“氏将军,陛下今天心情如何?”王师范试探着问。
氏叔琮想了想,给出了一个非常精准的描述:“跟今天的天气差不多。”
王师范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觉得自己今天大概率是要交代了。
进了大殿,朱温正歪在龙椅上吃葡萄。这位后梁的开国皇帝长得倒是挺周正,但眼神里总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像是冬天的冰碴子,又像是一把没鞘的刀。他看见王师范进来,居然笑了一下,笑得王师范后背的汗毛集体起立。
“师范啊,”朱温吐掉葡萄皮,“咱们认识多久了?”
王师范心里疯狂运算:三年?五年?还是从造反那天算起?算来算去,他选了个最安全的答案:“回陛下,臣有幸得见天颜,已一年有余。”
“才一年?”朱温似乎有些意外,“我怎么觉得好久了呢,大概是惦记你的时间比较长。”
这话一出,殿里的空气直接凝固了。王师范的腿肚子开始打颤,嘴上还得接话:“陛下日理万机,还惦记着臣,臣惶恐。”
“应该的,”朱温又揪了一颗葡萄,“你当年在平卢起兵的时候,振臂一呼,应者云集,那可是威风得很呐。我那时候就在想,这个王师范,是个人物。”
王师范冷汗都下来了:“臣那时糊涂,受奸人挑唆,罪该万死。幸得陛下宽宏大量,饶臣一条贱命,臣日夜感念陛下恩德。”
“宽宏大量?”朱温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你说得对,我这个人啊,就是太宽宏大量了。所以我今天把你全家都请来了。”
“全……全家?”王师范的声音都劈了。
“对,”朱温拍了拍手,“你们王家上上下下二百来口人,我已经派人去接了。你也别多想,就是聚一聚,热闹热闹。”
王师范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他知道,这不是“聚一聚”,这是要一锅端。
“陛下,”王师范的声音带了哭腔,“臣有罪,臣罪该万死。但臣的家人,老母年过七旬,幼子尚在襁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朱温从龙椅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师范啊,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最怕的就是人心里那股气。你王师范在平卢经营多年,旧部遍布山东。你是投降了,但他们心里念着谁?念着你王大人。今天我不动你,明天会不会有人打着你的旗号再造反?到那时候,死的人可就更多了。”
“臣可以发誓……”
“发誓?”朱温打断他,“我也经常发誓,发完就忘。”他走下来,拍了拍王师范的肩膀,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你今天带来的不是茶,是一大家子的命。这只能怪你自己,降都降了,还不懂得夹着尾巴做人。”
喜欢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请大家收藏:()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