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谁想说?”李存勖问。
又站出来三四个将领,意见大同小异:杀。区别只在于杀多少、怎么杀。有的说全部处斩,有的说诛其首恶余者流放,还有一位特别有创意的,建议把梁朝官员编入敢死营,下次打仗让他们冲在最前面。
张全义的冷汗已经把后背湿透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
“陛下,臣有不同的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说话的人。
郭崇韬。
他是李存勖最倚重的谋臣之一,官拜枢密使。此人的长相和他的性格一样——不显山不露水,四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留着一把修剪得很整齐的胡须,说话的时候总是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跟你商量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个人肚子里装着九个弯弯绕,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句会说什么。
李存勖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崇韬,你说。”
郭崇韬往前走了一步,没有看那些跪在地上的梁朝官员,而是直接面对李存勖和一众将领。
“诸位将军刚才说的,都有道理。”
李绍琛哼了一声,显然对“都有道理”这个开场白不太满意,但碍于郭崇韬的地位,没敢打断。
“朱梁与我李家,确有血海深仇。”郭崇韬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上源驿之变,朱温设伏谋害先王,先王仅以身免,随行三百亲卫几乎全部战死。此后二十余年,两家攻伐不断,尸骨盈野,这笔账,谁也赖不掉。”
李绍琛大声道:“郭大人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反对诛杀?”
“李将军别急,我还没说完。”郭崇韬笑了笑,“我刚才说的是两家之仇。但诸位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们打进汴梁,到底是为了什么?”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当然是为了灭梁!”李绍琛说。
“灭梁之后呢?”
“自然是……是……”李绍琛卡壳了。
郭崇韬替他接下去:“是得到天下。”
他转过身,面向台阶下的广场,手臂一挥,划了一个大圈:“诸位请看,跪在这里的四百多人,是什么人?礼部的、户部的、刑部的、吏部的,管礼仪的、管钱粮的、管刑狱的、管官员任免的。他们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他们就是一群上班的人。”
“上班的人”这个说法让李存勖笑了一声。
郭崇韬继续说:“陛下今日如果杀了他们,杀起来当然痛快,一个时辰就能杀完。但杀了之后呢?谁来管天下?谁来收税?谁来审理案件?谁来起草诏书?谁来接待使节?难道让诸位将军去户部打算盘吗?”
李绍琛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但他没反驳——主要是他确实不会打算盘。
“还有。”郭崇韬竖起一根手指,“汴梁是打下来了,可河中还在王瓒手里,镇州还在张源德手里,魏博还有银枪效节军,各地节度使都在观望。他们看什么?就看陛下怎么处置梁朝旧臣。如果陛下一到汴梁就大开杀戒,那些还在犹豫的藩镇会怎么想?他们会想,投降也是死,不投降也是死,那还不如拼死一战。到时候陛下要面对的,就不是一个汴梁城,而是整个中原的遍地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