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在发出这两道命令之后,独自在延英殿里坐了很久。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赌上国运的事——如果朱汉宾乖乖奉诏回洛阳,那么削藩的第一步就算成功了,其他藩镇会重新掂量朝廷的分量;但如果朱汉宾抗命不遵,甚至公开举兵叛乱,那么后唐这个刚刚建立不久的王朝,将面临一场后果难料的考验。
他拿起御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他放下茶杯,忽然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
“当年在战场上,朕从来没赌输过。这一次,希望老天爷还站在朕这边。”
他的话刚说完,殿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宦官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军报。
“陛下!泰宁急报——朱汉宾他……”
宦官说到这里,忽然卡住了,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李存勖猛地站起来,一把夺过军报。他展开那张薄薄的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军报上只有两行字——
“泰宁军节度使朱汉宾,已于三日前尽起所部兵马一万五千人,联合平卢、魏博两镇,以‘清君侧’为名,举兵向洛阳而来。”
李存勖捏着那张军报,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荒诞的情绪——他给出去的赏赐还堆在魏博和平卢的库房里没拆封,这两家就已经举起了反旗。
他把军报拍在案上,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好。很好。”
延英殿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春雷的轰鸣,一场暴风雨,正在向北方的天空聚集。
司马光说:
后唐庄宗以盖世之武功取天下,然得天下之后,困于藩镇而不能制,见欺于强臣而不敢讨,反以厚赏结其欢心,此所谓以肉饲虎也。虎之欲无穷,肉有时而尽,肉尽则噬人矣。夫削藩之难,不在藩镇之强,在朝廷之弱;朝廷之弱,不在府库之空,在人主之志不立、纲纪之不张也。庄宗非无明察,然知其弊而不能革,见其害而不能除,终日饮鸩以止渴,终至鸩发而身亡,岂不哀哉?天下之事,患常起于细微,而祸每成于姑息。以李存勖之智勇,尚且困于此局,后世为政者,当深戒之。
作者说:
庄宗削藩的困局,说到底是一道经典的“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式难题——朝廷需要一支强大的中央军才能压制藩镇,但养中央军需要钱,钱被藩镇截留了,所以朝廷养不起中央军;而因为朝廷养不起中央军,藩镇就更放心大胆地截留赋税。这个死循环,单靠“削藩”两个字是解不开的。
换个思路来看,庄宗最大的困境或许不在于藩镇太强,而在于他太急了。他刚灭后梁就想把所有问题一口气解决,结果四面树敌,反而促成了藩镇之间的联盟。如果他不急于削藩,而是先用五到十年时间把朝廷直接控制的核心地盘经营扎实,逐步用经济手段削弱藩镇的财政自主权,再用科举和官僚体系慢慢换掉那一代老军阀,也许结局会不一样。但历史没有“如果”,庄宗选择了最直接的打法,也承受了最惨烈的反噬。
顺便说一句,庄宗的故事对于今天任何一家面临“总部虚弱、分部强势”的组织来说,都是一个活生生的案例。当你的“分部”比“总部”还有钱、还有兵的时候,讲道理就已经没多大用了。
本章金句:
人世间最尴尬的事,莫过于你明知别人在骗你,还得配合着把戏演完,因为你暂时没有不演的实力。
如果你是文中的主人公——不必是皇帝,哪怕只是一个面对强势下属的部门经理、一个被孩子拿捏得死死的家长、一个在不对等关系中挣扎的普通人——你会选择像庄宗那样先赏着再说,还是掀桌子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