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光四年三月初六,夜。邺都城外的禁军大营里,李嗣源坐在帅帐中,面前摊着一份军报,可他的眼睛根本没往纸上瞧。烛火一跳一跳的,映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愁还是苦,倒像一碗放凉了的药汤——又涩又浑。他在想白天的事。那个叫皇甫晖的叛将,站在邺都城头上,隔着老远冲他喊的那些话,一字一句都像锥子,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李将军,您在皇帝那儿过的是什么日子,您自己最清楚。今天您来打我们,打完了,您觉得皇帝会怎么对您?”这小子,是个会捅刀子的。李嗣源端起案上的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冷的,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他忽然想起家里那盆还没浇完的花——走得太急,怕是早枯了。帐外传来脚步声,亲兵李四掀帘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汤饼。“将军,吃点东西吧,您一天没动筷子了。”李嗣源摆摆手:“不饿,放那儿吧。”李四没走,站在那儿欲言又止。“有话说。”李四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将军,营里的弟兄们……不太对劲。”李嗣源抬起眼皮。“傍晚换岗的时候,我听见张破败那队人在嘀咕,说什么‘城里的兄弟吃饱穿暖,咱们在这儿喝西北风’……”李四越说声音越小,“还有人说,元行钦的兵饷银都是双份,咱们连半份都拿不全。”李嗣源沉默了一会儿,问:“张破败人呢?”“巡营去了。要不要把他叫来?”“不用。”李嗣源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营地里篝火点点,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他打了三十年仗,直觉告诉他,今晚的空气不太对。那种感觉,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鸟不叫,虫不鸣,连风都屏住了呼吸。“传令下去,今夜加双岗,所有人甲不离身。”李四领命去了。李嗣源回到案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在想,这场平叛到底该怎么收场。打?城里的叛军也是百战老兵,真打起来,胜负难料不说,死的都是自家袍泽。不打?朝廷那边怎么交代,李存勖正愁没个由头收拾他呢。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倒了。李嗣源猛地抬头,手已经按上了刀柄。他侧耳细听——脚步声,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越来越近。帐帘被一把扯开,李四满脸是血地冲进来,话都说不利索了:“将军!反了!张破败反了!”话音未落,帐外火光大盛。李嗣源拔刀出帐,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整个营地像被人捅了的马蜂窝,到处都是举着火把的士兵,黑压压一片,少说有两三千人。他们不是乱糟糟地闹事,而是有组织地围成了一个圈,把帅帐团团围住。人人甲胄齐整,刀出鞘,弓上弦,脸上带着一种决绝的神情。为首的那个,正是张破败。此人跟了李嗣源二十年,从代北打到中原,从一个小卒做到裨将,身上伤疤多得数不清,对李嗣源一向忠心耿耿。可现在,这个忠心耿耿的老部下,正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把出鞘的刀,刀尖对着自己的胸口。“将军!”张破败抬起头,火光映着他那张横七竖八都是刀疤的脸,眼珠子通红,“咱们这些弟兄,跟着您出生入死二十年,打过契丹,灭过前蜀,身上哪个不是伤摞伤?可朝廷是怎么对咱们的?”他声音越说越大,眼泪顺着脸上的刀疤往下淌:“饷银一拖就是半年!家里老婆孩子饿得嗷嗷叫!好不容易盼到换防,朝廷一句‘原地待命’就把咱们打发了!元行钦的兵吃白面,咱们啃粗糠!元行钦的兵穿新袄,咱们露着棉花!将军,您说,这公平吗?”身后数千人齐声吼:“不公平!”那声音震得火把上的火星子直往上窜。李嗣源握着刀,指关节捏得发白。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破败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这些兵受的每一分苦他都看在眼里。他曾经不止一次上表朝廷,请求改善士卒待遇,那些奏章全都被压了下来,连个回音都没有。“张破败。”李嗣源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知道。”张破败梗着脖子,“造反。杀头的罪。”“那你还——”“因为我们没活路了!”张破败打断了他的话,几乎是在吼,“将军,您以为我们不知道您的难处?您在朝廷里过的什么日子,我们都看在眼里!皇帝防着您,伶官排挤您,您连自己的兵都保不住,您以为我们心里不难受?”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将军,城里的皇甫晖说了,只要您点头,邺都就是咱们的。他们有粮有饷,有兵有将,足够咱们自保。我们不造反,我们只是不想再当后娘养的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身后又是一片山呼海啸:“请将军做主!”李嗣源闭上眼。他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这是叛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李嗣源一世英名,不能毁在这儿。另一个说,这些人都是跟着你流过血的兄弟,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他睁开眼,声音沙哑:“皇甫晖在哪儿?”话音刚落,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小人在这儿呢,李将军。”士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皇甫晖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这小子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锦袍——八成是从邺都哪个富户家里顺来的——脸上挂着一种让人说不上讨厌、但也绝谈不上:()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