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源沉思良久,点了点头:“有道理。还有呢?”“还有,赋税的名目要简化。陛下,现在老百姓交税,名目多得臣都记不住。正税之外,还有各种附加、摊派、杂役……老百姓被逼急了,要么卖地卖儿,要么落草为寇。朝廷与其花大力气剿匪,不如花小力气减负。”李嗣源站起来,在殿内踱步。走了好几圈,他突然停下:“传旨,从今日起,全国赋税名目一律简化,正税之外,不得再有任何附加。地方官员,谁敢私自加税,以贪墨论处。另外,各州县衙门,冗员裁撤三成,裁下来的钱,给留任的官员加俸。”冯道起身作揖:“陛下圣明。”“还有,”李嗣源补充道,“那个压着诏书不发的小子,砍了。”冯道一愣:“陛下,是不是太重了?”“重?”李嗣源转过头,目光如刀,“他把朕的好心,变成了老百姓骂朕的由头。让老百姓以为朕说话不算话,让朝廷失信于民。这种人不杀,朕以后下的诏书,还有谁信?”冯道不再说话了。这道命令一下,全国又掀起了一轮整治风暴。短短半年时间,被查处的贪官污吏不下百人,轻则罢官,重则流放,最严重的直接砍头。效果立竿见影。那些还坐在官位上的,不管是真清廉还是假清廉,至少表面上都老实了。赋税也真的降下来了,老百姓手里的粮食多了,日子总算能过得下去了。洛阳郊外,当初那个跟李嗣源诉苦的老农,今年收完粮之后,惊喜地发现,官府真的只收了该收的那份。多出来的粮食,够一家人吃饱,还能剩下一些卖钱。“老天爷开眼了!”老农跪在地上,朝着洛阳城的方向磕头,“皇上万岁!万万岁!”他不知道,那个跟他聊天的“贵人”,就是皇上本人。不过,树欲静而风不止。李嗣源的铁腕反腐,虽然赢得了民心,却也得罪了一大帮既得利益者。这些人在朝中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明面上不敢对抗,暗地里使绊子、打小报告的事就没断过。有一天早朝,一个御史出班奏事:“启奏陛下,臣弹劾户部侍郎某某,在核查地方赋税时,收受贿赂,替青州刺史隐瞒贪墨事实。”朝堂上顿时一片寂静。李嗣源的目光缓缓扫过群臣,最后落在那位户部侍郎脸上。户部侍郎扑通跪倒:“陛下,臣冤枉!这是有人栽赃陷害!臣为官二十载,一向清白!”李嗣源没说话,只是看了看那个弹劾的御史,又看了看冯道。冯道微微摇了摇头。李嗣源心中有数了。他对那个御史说:“你说他受贿,有证据吗?”“有!臣有人证!”“带上来。”人证被带上殿,是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他跪在地上,指认户部侍郎确实收了他五百两银子,替他向青州刺史说情。户部侍郎脸都白了:“你胡说!我根本没见过你!”李嗣源盯着那个商人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你说你送了五百两银子,是什么时候?在哪里送的?银子是什么成色?用什么装的?”商人显然没料到皇帝会问得这么细,支支吾吾说不上来。“拖下去,重打四十大板。”李嗣源淡淡地说。“陛下!陛下饶命!”商人吓得魂飞魄散,“我说!我说实话!是有人给我钱,让我诬告这位大人!”“谁?”“是……是前任青州刺史的人……”朝堂上又是一阵骚动。李嗣源冷笑一声:“看见了没有?你们这些人,正面斗不过朕,就玩这些阴招。好,你们要玩,朕陪你们玩。来人,把这个商人和指使他的人,一并拿下,严加审问!至于前任青州刺史,他一个被罢官的贪官,还敢买通人诬告朝廷大臣,罪加一等,全家流放岭南!”雷霆手段之下,朝堂上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暂时又都缩了回去。退朝之后,冯道跟着李嗣源来到御书房。“陛下,您刚才殿上的处置,是不是太急了?”冯道斟酌着用词,“其实可以慢慢查,等揪出幕后主使再一网打尽。”“慢慢查?”李嗣源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以为朕不知道,这朝堂上有一半的人都在等着看朕的笑话?等着朕反腐反不下去,自己打自己的脸?朕就是要让他们看看,不管是贪官,还是陷害清官的人,在朕这里都没有好下场。”他放下茶杯,声音低沉下来:“冯道,朕从小在底层长大,我知道老百姓想过什么日子。他们不指望天上掉馅饼,也不指望当官的都是圣人。他们只希望,自己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能留在自己家里多几口。他们的女儿不用被卖去抵税,他们的儿子不用被抓去当兵。就这么简单。”冯道沉默了很久,然后深深作了一揖:“陛下,臣懂了。”天成年间的这场反腐风暴,持续了好几年。它没有彻底根除贪腐——在任何时代,彻底根除贪腐都是不可能的。但它确实刹住了一股歪风,让中原大地的老百姓,在那个战乱频仍、王朝更迭如走马灯的五代时期,过上了一段难得的安稳日子。,!史书上记载,天成、长兴年间,“中原无事,五谷丰登,斗米不过十钱”。在五代那个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他的修罗场里,这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了。而这一切的,不过是那个放羊出身、当过小兵、深知民间疾苦的皇帝,在登基之后,没有忘记自己从哪里来。---司马光说:后唐明宗李嗣源,起自寒微,备尝艰苦。及登大位,能体察民情,痛惩贪墨,一时间吏治为之一清。然则人治之弊,在于人亡政息。明宗在时,宵小敛迹;明宗一去,故态复萌。此非法之不全,乃制之不立也。若能使制度如铁,不以人易,则贪腐虽不能绝,亦不至泛滥成灾矣。惜乎五代乱世,无人能为此深远之谋。---作者说:读这段历史,我脑子里反复出现的不是李嗣源杀贪官有多痛快,而是一个挺丧气的念头:为什么非得等到一个底层出身的皇帝上台,老百姓才能喘口气?答案其实很讽刺。那些出身高门的皇帝,不是不知道民间疾苦,而是他们的“知道”是纸面上的知道,是奏章里的数字,是地图上的圈圈。只有像李嗣源这种真的饿过肚子、挨过鞭子的人,才知道一两银子对一个农户来说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一个数字,那是一个孩子一年的口粮,是一个家庭不至于破碎的底线。这就引出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一个社会的治理,到底该依赖统治者的个人良知,还是该依赖一套不需要“明君”也能正常运转的制度?李嗣源能收拾一批贪官,可他收拾不了产生贪官的土壤。他一死,那些被他压住的势力立刻反弹,后唐也迅速走向衰亡。说到底,人治的巅峰,也不过是给底层老百姓争取了几年喘息的时间。我们现在回头看这段历史,不该只满足于“青天大老爷为民除害”的爽文叙事。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如果没有李嗣源,那些老百姓还要等多久?能不能不等?---本章金句:清官难得,不是因为好人太少,而是因为把人变好的制度太少。互动时刻:如果你是文中的主人公——那个在洛阳郊外跟“贵人”诉苦的老农,在得知跟自己聊天的人居然是当朝皇帝之后,你会是什么反应?是会像文中那样跪地磕头谢恩,还是会壮着胆子多说几句真话?又或者,你会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提几个更大胆的要求?欢迎在评论区说出你的想法,说不定你的脑洞,就是下一章故事的。:()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