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臣听说,再过一个月,就该立秋了……”一个文臣小心翼翼地说。
“立秋?”耶律德光眼睛一亮,“立秋好!立秋就凉快了!凉快了……就能回家了!”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殿外明晃晃的阳光。汗水顺着他的络腮胡子往下淌,滴在铠甲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对,回家。”他喃喃道,“回上京去。这鬼地方,谁爱待谁待着吧。”
第二天一早,契丹大军开始撤出大梁城。
说是撤,其实就是跑。耶律德光只带了亲信部队和搜刮来的金银财宝,其余那些汉人降兵降将,他一个都没带——用他的话说,“带着也是累赘,没准半路上就把我捆了献给刘知远”。
出城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梁城楼。晨光中,城墙上斑斑驳驳的箭痕还清晰可见。他忽然想起刚进城那天,老百姓箪食壶浆,跪了一地。那时候他多得意啊,觉得中原的江山就跟草原上的羊群一样,只要他甩甩鞭子,就乖乖跟他走。
“陛下,该走了。”亲兵提醒。
耶律德光收回目光,一夹马腹:“走!”
大军北上,路过相州。
相州城的城门紧闭,城墙上站满了手持弓箭的百姓。耶律德光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一个将领拍马过来:“陛下,相州百姓听说咱们来了,把城门关了,说要跟咱们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耶律德光差点笑出声,“就凭他们?一群泥腿子?”
话音未落,城墙上嗖嗖嗖射下几十支箭,其中一支正射在他马前的土地上,箭尾嗡嗡直颤。
耶律德光的脸刷地沉了下来。
“攻城。”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这一攻,就是七天七夜。
相州百姓没有正规军,但他们有的是锄头、菜刀、门板,还有满腔的怒火。耶律德光的精锐骑兵在城墙下丢下了一千多具尸体,才终于把城攻破。
入城之后,耶律德光下令屠城。
“你们不是要跟我决一死战吗?”他站在相州府衙的台阶上,看着满城火光,“来啊,接着战啊!”
但他心里其实在发凉。他忽然意识到,中原的汉人跟草原上的部落完全不一样。草原上的人被打败了,就臣服了。可这些汉人,你今天打败他,他明天又站起来;你杀了他爹,他儿子接着跟你干;你把全城的人都杀了,别的地方的人又拿起了刀。
这特么什么时候是个头?
更让他恼火的是,他的亲兵来报:粮草不够了。
“什么叫不够了?”耶律德光瞪眼,“从大梁带出来的粮食呢?”
“回陛下……路上被几股流民给劫了……”
“流民?”耶律德光声音都变了调,“一群流民把咱们的粮草劫了?你们是猪吗?”
亲兵低着头不敢吭声。其实他心里委屈着呢——那些流民不要命地往刀口上撞,你砍死一个,冲上来十个,砍死十个,冲上来一百个。他们不是为了抢粮食,他们就是为了跟你拼命。这种打法,谁扛得住?
耶律德光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摆摆手让亲兵退下,自己坐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相州城燃烧的余烬。夕阳西下,把半边天映得血红。
“陛下,”随军的大臣小心地凑过来,“咱们是不是加快行军速度?这地方……不安全。”
耶律德光没说话。他想起去年冬天南下的时候,他在河北一个驿站里遇到的那个老书生。老书生听说他是契丹皇帝,非但不怕,反而笑嘻嘻地问他:“陛下,你说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那时候他回答得可干脆了:“当然是谁拳头硬就是谁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