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定什么?说不定朝廷说话算话?”王景崇冷笑一声,“赵思绾刚投降的时候,朝廷还给他节度使呢,结果呢?半路设伏,直接拿下。你以为朝廷是开善堂的?”
李成沉默了。
王景崇往火盆里添了块炭,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上窜。
“再说,我跟赵思绾还不一样。赵思绾是吃人,我是……”他顿了顿,“我是跟李守贞一起反的。李守贞死了,李守贞的儿子也死了,李守贞全家都死了。朝廷能饶我?换你你信吗?”
李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所以啊,”王景崇叹了口气,“没退路了。”
接下来的日子,凤翔城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城外的探马一个接一个回来报信——郭威到了,郭威扎营了,郭威开始砍树造云梯了,郭威开始填壕沟了……
王景崇每天照常巡城,照常跟将士们吃饭,照常骂几句郭威“这兔崽子”,但李成看得出来,将军瘦了。
不是那种操劳的瘦,是那种……心里有事、吃不下饭的瘦。
有天晚上,李成给王景崇送宵夜,发现他一个人坐在后堂,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
“将军,您这是……”
“坐。”王景崇指了指对面的空位,“陪我喝一杯。”
李成坐下来,王景崇给他倒满,自己也倒满。
“李成,你跟了我几年了?”
“回将军,八年了。”
“八年……”王景崇晃着酒杯,“你说这八年,我图什么?”
李成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年轻时也想建功立业,也想封妻荫子。后来李守贞找我,说咱们一起干票大的,成了就是开国功臣,败了……”他笑了一声,“败了就像现在这样。”
“将军……”
“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初不跟李守贞,老老实实当我的凤翔节度使,现在是不是还在凤翔城里吃火锅?”
李成忍不住说:“将军,您现在也能吃火锅。厨房还有两棵白菜。”
王景崇被他逗笑了,搭笑了好一会儿,又叹了口气:“白菜火锅,也挺好。就怕吃不了几顿了。”
城外的鼓声越来越密。郭威的军队开始昼夜不停地攻城,云梯一架接一架上来,又被推下去,再搭上来。城墙上的守军从最初的五千,打到三千,再打到两千。
王景崇亲自上城督战,左臂中了一箭,简单包扎了又接着干。但谁都看得出来,凤翔撑不了多久了。
外援?没有。李守贞死了,赵思绾死了,周围原本观望的藩镇一个个都缩了回去,谁也不想当第三个。
粮草?快没了。从一天三顿改成两顿,从两顿改成一顿,从一顿改成稀粥。城里开始有人饿死,先是老人,然后是孩子。
王景崇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内街道上稀疏的人影,忽然想起赵思绾。
那个吃人的疯子。
“李成,”他忽然开口,“你说赵思绾吃人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李成打了个寒颤:“将军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想想。他吃人,是为了活着。我现在守城,也是为了活着。可你说,如果活着就是为了等死,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