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将的自信
后汉乾佑元年,春天来得特别早,但河中府(今山西永济)的节度使李守贞心里,比春天还热乎。
热乎的原因很简单——皇帝死了,新皇帝是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
李守贞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黄河的浊浪,嘴角微微上扬。他转头对身边的幕僚说:“你说,刘知远打天下的时候,老子在干什么?”
幕僚很识趣:“大人在后晋就是上将了,战功赫赫。”
“知道就好。”李守贞拍了拍城墙上的砖,“刘知远当年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叫一声‘李将军’。现在他儿子刘承佑——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坐在龙椅上,朝中掌权的苏逢吉、杨邠那帮人,当年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幕僚不敢接话。
李守贞也不需要他接话。他自顾自地说下去:“老子守河中,兵精粮足,城高池深。那帮人凭什么坐朝堂?就凭会拍马屁?”
这话说得有点大声。城楼下的亲兵们听见了,互相使了个眼色,谁也没吭声。
李守贞转身回府,路上碰见一个和尚。和尚法号总伦,长得慈眉善目,说话慢条斯理,是李守贞最近请来的“高人”。
“大师,”李守贞压低声音,“你看我这面相——”
总伦双手合十,微微一笑:“大王之相,贵不可言。”
李守贞的眉毛跳了一下。
“不过,”总伦话锋一转,“贫僧观天象,此分野当有灾。待磨灭将尽,只余一人一骑,便是大王鹊起之时。”
翻译成人话就是:您必当皇帝,谁也挡不住。现在先出点小灾小难,等灾消了,天下就是您的。
李守贞信了。
他不仅信了,还觉得总伦说得太保守。一人一骑?太谦虚了。应该说是“万众归心,天命所归”。
从那天起,河中府的城墙修得更勤了,护城河挖得更深了,兵器库里叮叮当当的响声,从早到晚没停过。李守贞还把附近州县的地痞流氓、逃兵亡命统统收编——这些人别的本事没有,打架斗殴倒是熟练工。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李守贞巡视新兵营时,拍着一个独眼龙汉子的肩膀说,“跟着我干,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独眼龙咧嘴一笑:“大人仗义!”
旁边一个瘦猴凑上来:“大人,听说长安那边有个叫赵思绾的,跟咱一样——”
李守贞摆了摆手:“赵思绾?那小子我认识。后晋时候就是个愣头青,现在倒混成节度使了。”
话音未落,一匹快马从东门驰入。
信使跳下马,气喘吁吁:“大人!长安赵思绾遣使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二、一件衣服引发的血案
赵思绾的使者带来了一个包裹,外面用锦缎裹了三层,打开之后,满屋子的将领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一件赭黄袍。
御衣。
李守贞盯着那件衣服看了足足十息。黄袍在烛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上面的龙纹绣得粗犷,针脚也不太均匀——看得出来是赶工做出来的。但不管做工如何,颜色对了,图案对了,什么都对了。
使者在下面跪着,头磕得砰砰响:“赵将军说,天下无主,唯李公能当之!赵将军愿奉李公为主,效犬马之劳!”
李守贞没有说话。他慢慢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件袍子。指尖触到龙纹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转过身,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很克制的语气说:“赵思绾……倒是个识时务的。”
幕僚们立刻跟上:“大人天命所归!”“赵将军慧眼识英雄!”“此乃天意!”
李守贞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但他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他确实在等这件衣服。
自从听说赵思绾在长安反了,他就一直在等。赵思绾这个人,野心不小,但脑子一般。李守贞太了解他了——这种人造反,第一件事就是找个“老大”挂靠。挂谁呢?近处能挂的,除了李守贞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