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崇最近睡不好觉。
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郭威在澶州被那帮当兵的黄袍加身那天起,他的眼皮子就开始跳。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两只眼一起跳,跳得他心慌。
太原的冬天冷得邪乎,风从雁门关那边灌进来,吹得刺史府后院的槐树呜呜作响,跟鬼哭似的。刘崇裹着一件狐皮大氅坐在火盆边上,手里捏着一封信。信是他安插在汴梁的眼线送来的,上面就写了一句话:郭威入开封,隐帝崩。
他把信纸扔进火盆,看着它卷曲、发黑、化成一捧灰。
“死了?”他自言自语,声音被火盆里的噼啪声吞掉半截,“说杀就杀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判官郑珙缩着脖子钻进来,鼻尖冻得通红,一进门就直奔火盆,伸出两只手翻来覆去地烤。
“大王,”郑珙烤了半天才开口,“消息确认了。郭威在开封登了基,改国号为周。咱们这边……怎么个说法?”
刘崇没接话,从旁边摸出个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郑珙倒了一杯。酒是汾酒,清冽冽的,一入口跟刀子似的。
“你喝。”他说。
郑珙接过来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你说,”刘崇盯着火盆,火苗在他瞳孔里一跳一跳的,“郭威这个人,当年跟我在河东的时候,见了面还得叫我一声哥哥。现在他坐了龙庭,你说他还能叫我哥哥吗?”
郑珙放下酒杯,沉默了一会儿。
“大王,臣说句不好听的。”
“你说。”
“郭威叫不叫您哥哥,这得看他心情。但他要是哪天心情不好了,派个使者来太原,让您进京叙旧,您去还是不去?”
刘崇的手指在酒杯沿上转了一圈。
“不去。”
“不去就是抗旨。”
“抗旨的后果是什么?”
郑珙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刘崇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淌,一直烫到胃里。
“郭威杀了隐帝,”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说给自己听,“隐帝是我侄子。按辈分,郭威得管我叫一声叔。”
郑珙苦笑:“大王,到了这一步,辈分这种东西……”
“我知道,”刘崇打断他,“我知道不值钱。”
火盆里的炭塌下去一角,溅起几点火星。刘崇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远处的系舟山隐隐约约,像一道生锈的铁脊梁横在天边。太原这地方,北边是契丹,南边是黄河,西边是吕梁山,东边是太行山,四面都是屏障,也四面都是牢笼。当年他哥刘知远从这里起兵,一路南下进了开封,开创了后汉。如今他哥死了,他侄子也死了,就剩他一个人守在这座城里,守着他哥留下的这点基业。
“郑珙,”他转过身,“你说,咱们手里有多少兵?”
“大王,咱们河东的兵,满打满算三万出头。”
“三万,”刘崇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嚼一块没煮烂的牛皮,“郭威手里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