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那会儿,皇帝换得比戏台换布景还快。今天你称帝,明天他称王,后天又有人把黄袍往身上一披,说“天命在我”。天命到底在谁家,百姓不知道,百姓只知道:城门一开,兵来了要粮;城门一关,官来了要税。兵过如篦,官过如剃,篦完剃完,锅里还剩几粒米,全看运气。
汝州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山不算最高,地不算最肥,可位置要紧,谁打仗都想从这儿过。过一回,征一回;征一回,穷一回。百姓练出一身本事:听见马蹄声就藏粮,看见官轿就装穷。不是他们刁,是日子教出来的。
刘审交来汝州当防御使那天,没敲锣,没打鼓,没让百姓黄土铺路。一匹瘦马,两个随从,箱子里几件旧衣裳,一摞文书。城门吏伸头一看,心说:这官怎么像来上任的账房先生?
老吏李三迎上去,低声问:“明府,您带了多少亲兵?”
刘审交说:“亲兵?要那么多人吃饭?”
李三一愣:“那……护院呢?”
刘审交笑了:“我护的是城,不是院。城在,院就在;城不在,院再大也是别人的。”
李三后来跟人讲,这句话听着不响,可比那些“保境安民”的大话实在。因为乱世里,保境安民四个字,常常写在旗上,不写在心里。
按惯例,新官上任要开会。刘审交也开会。底下人准备了厚厚一沓“旧例”:哪家商户该孝敬,哪家豪强该给面子,哪个军头要优先供应。刘审交翻了两页,合上。
“先问三件事。”他伸三根手指。
“第一,汝州一年该收多少税?”
户曹说:“正税有数,加耗无定。”
“加耗无定?谁定?”
“这个……看年景,看上头,看……”
“看谁胆子大,是吧?”
底下有人笑,笑完又不敢笑。
“第二,牢里关了多少人?多少是欠税的,多少是欠人情的?”
司法参军说:“有些是旧案,有些是豪强送来的,说这些人刁顽。”
“刁顽?饭都吃不上,还刁顽。第三,城里城外,最苦的是哪几片?”
众人面面相觑。以前的官上任先问“谁家有钱”“谁家能办事”,这位先问“谁家最苦”。
刘审交说:“行,知道了。以后加耗,按规矩来,多一分不要。谁要加,先加我俸禄。”
李三小声嘀咕:“您俸禄才多少?”
刘审交说:“所以才要省着加。”
刘审交没有一上任就开仓放粮,也没有大喊“三年免税”。他知道,乱世里喊大话容易,兑现难。上头军费像催命符,今天免了,明天还得补。于是他不轻易许诺,只做几件小事。
第一,收税时,斗要平,秤要准。他让人把官斗官秤摆到衙门口,百姓自己看。谁要是在斗底下垫木片,打十板子,罚他给全乡买盐。
第二,断案不拖。小案子三天内给话,大案子不许超过一个月。他说:“官司拖久了,赢家也拖成输家。”
第三,豪强占道、占水、占坟地,他不管对方背后是谁,先叫来喝茶。茶是粗茶,话是直话。
有个豪强姓赵,人称赵半城,听说刘审交要查他占渠的事,带着两个家丁来衙门。赵半城一进门就拱手:“明府,小民赵某,久仰久仰。”
刘审交说:“坐。你占的那条渠,是你家的?”
“祖上买的。”
“地契呢?”
“年代久,虫蛀了。”
“虫蛀得真巧,专蛀地契不蛀银子。”
赵半城脸一红:“明府说笑。其实渠水大家用,我也没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