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邠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
院子里安静了一些。那些没跑远的官员们偷偷探出头来,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枢密使杨邠,后汉朝堂上最稳重的老臣之一,此刻正抱着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的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史公,你听我说——”杨邠哽咽着,“苏逢吉是宰相,是朝廷的门面。你今日若杀了他,明日天下人怎么说?说朝廷的武将杀了朝廷的文臣,说后汉的兵刀砍了后汉的相印。这个罪名,你担得起吗?天子担得起吗?”
史弘肇沉默了。
杨邠继续哭:“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天子想。天子年幼,朝中全靠你们几位撑着。你们要是先自己打起来了,契丹人打过来怎么办?藩镇反了怎么办?你总不能一个人拿刀去守黄河吧?”
这句话击中了史弘肇。
史弘肇把剑往地上一扔,闷声说了句:“罢了。”
他翻身上马。杨邠吓得赶紧也上了自己的马,追上去跟史弘肇并辔而行。两个人一路无言,马蹄声在汴京城深夜的街道上回荡。杨邠一直把史弘肇送到了他的府邸门口,看着他进去关了门,才掉转马头往回走。
走到半路,杨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长长叹了口气。
他知道,从今夜起,这朝堂上的将相,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六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隐帝刘承佑正在跟几个近侍玩投壶。
隐帝那年十八岁。十八岁,搁在普通人家,也就是个刚学会喝酒、刚敢跟父母顶嘴的年纪。但他坐的是龙椅。登基不过三年,朝政大权全在杨邠、史弘肇、王章这几位老臣手里。他每天能做的,就是在后花园里玩玩游戏,听听小曲儿,偶尔想插句嘴,就被杨邠一句“陛下但禁声,有臣在”给堵回去。
但这天晚上不一样。这天晚上,史弘肇和苏逢吉在酒席上拔剑相向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传遍了整个皇城。
隐帝放下手里的箭矢,眼睛亮了一下。
“传旨——让宣徽使王峻去,摆一桌酒,给两位爱卿说和说和。”
王峻领了旨,第二天就在公子亭摆了一桌和解酒。史弘肇和苏逢吉各自到场了,隔着一张桌子坐了,谁也没看谁一眼。王峻站在中间举杯,说了一堆什么“将相和,社稷安”的场面话。
史弘肇一言不发,喝了三杯就走了。
苏逢吉一言不发,也喝了三杯就走了。
王峻站在空荡荡的酒席中间,举着第四杯酒,半天没动。
七
苏逢吉回到府里,一晚上没睡着。
他不是不怕。他太怕了。史弘肇是什么人?是统领禁军的武将,是杀人不眨眼的角色。在苏逢吉的眼里,史弘肇的刀随时可能出现在自己的脖子上。
第二天一早,苏逢吉写了一道奏疏,请求外放——他想到地方上去当个节度使,远远地躲开史弘肇。
但奏疏写到一半,他把笔放下了。
苏逢吉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我离开朝廷,到了地方上,史弘肇要杀我,还用得着亲自动手吗?他是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禁军归他管。他只需要随便捏个罪名,派一队禁军来,我就粉身碎骨了。在朝廷里,众目睽睽之下他反而不敢轻易动手;到了地方上,天高皇帝远,我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苏逢吉把奏疏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
“我若离开朝廷,史公只需一个处分,我便齑粉矣。”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王章听说这件事后,也开始坐不住了。他本来是这场酒会的主办者,结果酒会上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夹在史弘肇和苏逢吉中间,两头都不是人。他也动了外放的心思,但杨邠和史弘肇联手把他拦了下来——“你走了,三司谁来管?朝廷的财政谁来撑?”
于是三个人就这么僵在朝堂上。史弘肇看苏逢吉不顺眼,苏逢吉看史弘肇不顺眼,王章在中间左右为难。满朝文武分成了两派,一派跟着史弘肇,一派跟着苏逢吉,上朝的时候站在殿的两边,中间空出一条过道,谁也不越过那条线。
八
这些事情,隐帝刘承佑都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