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办?”柴荣问。
“反着来就行。”王朴说得很轻松,“他们怎么失的,咱们怎么得回来。进贤退不肖,把人才拢住;恩信号令,把人心收住;赏功罚罪,把力气聚住;恭俭节用,把钱袋子鼓住;轻徭薄赋,把老百姓稳住。等到粮仓满了,兵器利了,人才齐了,政事顺了——那时候出兵,民心就是咱们的民心,天意就是咱们的天意。”
这段话翻译成现代管理学语言就是:先搞内部kpi,再谈外部扩张。王朴的《平边策》高明就高明在这里——别人上来就聊怎么打,他先聊怎么治。
“那具体怎么打?”柴荣追了一句。
王朴笑了。等的就是这句。
“陛下,打天下跟吃饭一个道理——先从好嚼的下嘴。”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袖口上比划,“天下这么多割据势力,哪个最好打?南唐。为什么?它地盘大,东到海,南到江,能骚扰的地方两千里。可它有个致命缺点——备东则扰西,备西则扰东,它顾得过来吗?”
户部侍郎魏仁浦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咱们要出动多少兵马?国库能撑住吗?”
王朴摇了摇头:“不用大举。轻兵骚扰就够了。南人胆小,听说我们打过来,一定倾全国之力来防。防来防去,钱粮耗光了,百姓累趴了——这叫彼竭我利。等它疲了,江北诸州就是我们囊中之物。”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让所有人倒吸凉气的话:“得江北之后,用江北的人,打江南的仗。用彼之民,扬我之兵。江之南,不难平也。”
柴荣的眼神变了。这句话的分量,他听懂了。这不是单纯的军事方案,这是政治消化能力与军事推进节奏的精确匹配。
“那蜀呢?幽州呢?契丹呢?”柴荣连问三个。
王朴的回答简洁得像菜单:
“吴拿下,桂广自动称臣,蜀地一封书信就能搞定。不听话?四面并进,席卷而平。”
“吴、蜀都平了,幽州不用打,望风而降。”
“唯独并州——北汉,那是块硬骨头。不可以恩信诱,必须以强兵攻。但高平一战已经把它打残了,力已竭,气已丧,翻不起大浪。放最后收拾。”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王朴这套方案,逻辑清楚得像剥笋——先剥外层的嫩叶(江北),再啃中间的笋肉(江南、蜀地),最后对付最硬的根(北汉)。先易后难,先南后北。每一步都在为下一步创造条件。
王朴说完,朝堂上的表情很精彩。
陶榖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窦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魏仁浦盯着地上的砖缝,好像在算军费。倒是杨昭俭先开了口:“王郎中,你一个管财政的,怎么打起仗来比我们这些带兵出身的还门儿清?”
王朴还没答话,殿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众人回头一看,一位老臣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进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宰相冯道。
冯道德高望重,历仕四朝十君,人称“长乐老”。他找了个位置坐下,捋了捋花白的胡子。
“王郎中说得好。”冯道慢条斯理地开口,“不过老夫有个疑问。”
“冯相请讲。”王朴拱手。
“你说要先取江北。可南唐去年刚跟我朝互派了使者,关系还算过得去。突然翻脸,天下人怎么看咱们?”
王朴嘴角抽了一下:“冯相,南唐跟咱们互派使者,那是因为它不想挨打。它不想挨打,是因为它知道打不过。它知道打不过,所以咱们更应该打——打的时候它都没底气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