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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1章 一个昏迷的人被抬去当了一回主角下(第1页)

柴荣看着担架抬过来,走近,停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躺在上面的人。这个人瘦得不像话,脸色是久病之人特有的灰败,嘴唇干裂,呼吸浅到不仔细看都以为停了。但柴荣知道,就是这具已经几乎不运转的身体,让他的大军在寿州城下耗了整整一年。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两个字:“嗟叹。”

不是愤怒,不是嘲讽,是叹气。一个皇帝对着一个昏迷的敌将叹气,这个画面本身就比任何台词都有分量。

他让人把刘仁赡抬回城里养病,赐了玉带和御马。玉带对一个昏迷的人来说太长了,御马对一个躺担架的人来说也骑不了,但仪式感这个东西,从来不是给当事人用的,是给活着的人看的。柴荣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我不恨他。我恨的是他站错了队。但他站队的方式,我认。

然后他下了一道制书。制书里有一句话,后来被司马光郑重地抄进了《资治通鉴》:

“尽忠所事,抗节无亏,前代名臣,几人堪比?”

你忠于你的主子,把该做的事做到了极致。前代的名臣里,有几个能跟你比?

这话从一个正在接受你投降的敌国皇帝嘴里说出来,味道很复杂。但柴荣说得不别扭,因为他确实这么想。五代十国是一个“投降”比“吃饭”还正常的年代,冯道能在五个朝代里当宰相,节度使今天称臣明天反叛属于日常打卡。在这个背景下,一个死活不降的人,哪怕是敌人,也稀缺得像沙漠里的水。

制书下达的同一天,刘仁赡死了。

史书写得很简洁:“是日卒。”他没有等到玉带系上身,没有等到御马牵到门口。柴荣的褒奖、南唐的追赠、后世的香火,所有这些东西,他一样都没有来得及知道。

周廷构和孙羽的“趁他没醒”计划,执行得很彻底。他确实没醒。

柴荣追封他为彭城郡王,把清淮军改名为“忠正军”。一个“忠”字,盖在了他守了一辈子的城上。南唐那边,李璟听到消息,“哭之恸”,追赠太师、中书令,谥“忠肃”,后来加封卫王。他烧掉诔文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魂兮有知,鉴周惠邪?歆吾命邪?”——你的魂要是还有知觉,你是领周朝的情,还是领我的情?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因为刘仁赡活着的时候从来没被问过“你愿意被谁追封”,他只会回答另一个问题:“城还在不在?”

寿州城的老百姓后来一直在祭祀他。陆游的《南唐书》里记载了一个细节:刘仁赡死的时候,他的夫人薛氏“不食五日而卒”。那个说“趣命斩之”的女人,用五天不吃饭的方式,跟上了她丈夫的脚步。斩子的时候她没有哭给任何人看,绝食的时候她也没有。但寿春的父老记得她,就像记得他一样。

司马光说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评价柴荣的时候,把刘仁赡当成了一个论据。他说世宗“以信令御群臣,以正义责诸国”,然后列举了一串名字:王环因为不降受赏,刘仁赡因为坚守获褒,严续因为尽忠获存,冯道因为失节被弃。

司马光的逻辑很有意思。他夸的其实是柴荣,但用的材料是刘仁赡。一个敌将的忠诚,被胜利者拿来当作自己“以正义责诸国”的证明。刘仁赡要是醒着,大概会觉得很荒诞:我守我的城,跟你柴荣正不正义有什么关系?

但司马光不觉得荒诞。在司马光的历史观里,“忠”是一种超越阵营的通货。你今天忠的是南唐,明天忠的是后周,后天忠的是赵宋,货币的购买力会变,但“忠”这个行为本身,永远值得被记下来。所以他写刘仁赡,写得比写很多胜利者都认真。一个史学家能给一个人的最高敬意,不是夸他赢了,是把他写进书里,让后面一千年的人都知道:有人在不可能的情况下,选择了不降。

作者说

关于刘仁赡,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没想通:他到底算不算“寿州投降”的责任人?

从程序上看,他不知情,没签字,没授权,表书是别人代写的,担架是别人抬的,谢罪是他另一个儿子去的。他全程昏迷,在法律上属于无行为能力人。如果五代十国也有行政复议,他的代理人完全可以主张“该投降行为未经本人追认,不发生效力”。

但这件事有趣就有趣在:周廷构和孙羽之所以能拿他的名义去投降,恰恰是因为他的名义太值钱了。柴荣肯受降,不是因为周廷构口才好,是因为“刘仁赡”三个字还挂在城头。一个昏迷的人,成了整座城最有价值的抵押品。他的忠诚太硬了,硬到连投降都得借他的壳。

更微妙的是三方对他的态度。柴荣追封他,李璟追赠他,寿州百姓祭祀他。一个“背叛”了南唐(名义上)的人,被南唐追封为太师;一个抵抗后周到最后的人,被后周追封为郡王。所有活着的时候互为敌人的人,在他死后达成了一致:这个人,我们都要认。

这不是因为大家忽然变得宽容了。是因为在五代那个“忠诚”贬值得比军粮还快的年代,刘仁赡的“不降”成了一个所有人都需要、但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东西。柴荣需要它来证明自己“以正义责诸国”不是空话,李璟需要它来证明南唐还有人值得哭,寿州百姓需要它来证明自己守了一年不是白守的。

刘仁赡本人呢?他可能什么都不需要。他只是在所有人都觉得“差不多得了”的时候,说了一句“不行”。然后为这两个字,搭上了儿子的命,搭上了自己的命,搭上了一座城的粮仓和墙皮。

这个选择值不值得,轮不到我替他回答。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如果那天晚上刘崇谏的船没有被小校拦住,如果刘仁赡睁开眼说了一句“去吧,保命要紧”,寿州城大概会在一个月前就换旗,史书上会多一行“刘仁赡降周”,然后被翻过去,再也没有人提起。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没降。就这一件事,让一千年后还有人抬着他出城的故事。

本章金句:

有的人醒着,他已经降了;有的人昏迷了,整座城还得借他的名义才敢开门。

如果你是文中的主人公——

你是刘仁赡,你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是发现自己的名字被签在降表上,城已经换了旗,儿子死了一个跑了一个,柴荣的玉带正往你屋里送。你会:

a。

把周廷构和孙羽叫来,问清楚谁签的字,然后要一份名单。

b。

看一眼玉带,说“尺码不对”,翻个身继续躺。

c。

什么都不说,让人把城门打开,出去晒最后一次寿州的太阳。

d。

你选什么?反正史书没写。史书只写了他当天就死了。但也许,他其实做过选择,只是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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