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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7章 人间清醒 赵匡胤论功行赏空点检暗收兵权上（第1页）

建隆元年正月初五之后，开封城里的年味儿还没散干净，宫城里的气氛已经换了三回。

头一回是禅让大典上那卷从袖子里掏出来的诏书，把满朝文武冻得够呛；第二回是赵匡胤坐进崇元殿，大家山呼万岁，喊得嗓子发甜；第三回，就是正月初八这天早上，新天子把宰辅和几员大将叫到便殿，说要“议功赏”。

议功赏这三个字，听着喜庆，其实最不好办。功劳这东西，跟蒸馒头一个道理：面发得太大，笼屉盖不住；发得太小，又显得你小气。赵匡胤在殿里转了两圈，回头问赵普：“则平，你说这第一笼，先蒸谁？”

赵普揣着手，想了想：“陛下，先蒸那些能掀笼屉的。”

赵匡胤笑了一声，没接话。他坐下来，把一张名单摊在案上。名单不长，但每个名字后头都拖着一串兵。石守信、高怀德、张令铎、王审琦，还有在北边带兵的慕容延钊。

“石守信，”赵匡胤拿指头点了点第一个名字，“侍卫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高怀德，殿前副都点检。张令铎，马步军都虞候。王审琦，殿前都指挥使。你看这么排，行不行？”

赵普凑过去看了一眼：“行是行，就是石守信那个官名太长，他自个儿念得下来吗？”

赵匡胤把笔搁下：“念不下来才好。名字长，念完气都喘，火气就小了。”

这话当然是玩笑。但玩笑里头有真东西：石守信这帮人，是陈桥驿那晚把黄袍往赵匡胤身上裹的主力。功臣要赏，不赏说不过去；可赏得太顺手，又怕他们觉得“这天下本来就是我们几个抬进来的”。赵匡胤在军中待了半辈子，太清楚一件事：兄弟是兄弟，刀把子是刀把子。兄弟可以一起喝酒，刀把子不能一起攥着。

于是第一波封赏发下去，很有意思。石守信得了侍卫马步军副都指挥使，名头响亮，位置也高，但“副”字挂在前头；高怀德、张令铎、王审琦各有升迁，人人有份，个个不空手，可你要把这几张任命状叠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门道：禁军里头，原来那些能一个人说了算的窟窿，被这几个人互相堵上了。

石守信拿到任命状那天，跑到赵匡胤跟前谢恩，嘴里嘟囔：“陛下，这‘副都指挥使’，臣念了三遍才念顺。”

赵匡胤端着茶：“念不顺就多念几遍。念顺了，就知道副字在哪儿了。”

石守信嘿嘿一笑：“臣知道，副字在前头嘛。”

“知道就好。”赵匡胤放下茶盏，“回去把兵带好，别整天琢磨官名长短。官名再长，还能长过你的功劳？可功劳再大，也得有个笼屉装着，不然馒头膨出来，蒸不熟。”

石守信听没听懂，不好说。但他回去之后，确实没再问官名的事。

真正难办的，是慕容延钊。

慕容延钊当时不在开封，在北部边境带兵。这个人资历极高，高到什么程度？后周开国那会儿，他就已经是殿前都点检了。殿前都点检这个职务，在五代是个什么分量，不用翻书——后周太祖郭威干过，宋太祖赵匡胤本人也干过。干过这个职务的人，后来都干了什么，大家心里有数。所以赵匡胤登基之后，一想起“殿前都点检”五个字，后脖颈就有点发凉。

可慕容延钊还在北边，手里有兵，人望又高。你要是直接把他晾在那儿，既不封也不问，那就是明摆着告诉他：我不放心你。一个不放心，就可能变成十个不放心；十个不放心，就可能变成一场谁都不想看见的乱子。

赵匡胤把赵普叫来：“北边那位，怎么弄？”

赵普说：“陛下心里不是已经有谱了？”

“有谱是有谱，就是这谱曲得别扭。”赵匡胤敲着桌子，“给他个什么官好？给低了，他寒心；给高了，我闹心。”

赵普说：“那就给个您闹心、他寒心的。”

赵匡胤抬头看他。

赵普不紧不慢：“殿前都点检。这职务本来就是他干过的，现在再授给他，叫‘仍旧’；可陛下您想，这个职务从前是‘点检出天子’，如今天子已经出了，再让一个人坐这个位子，他心里能不明白？他明白，就会自己想办法。他要是自己想办法，比陛下您想办法，体面得多。”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则平，你这脑子，不去开铺子可惜了。”

赵普说：“臣这铺子，只做一家的买卖。”

于是使者带着诏书和赏赐，往北边去了。使者临走前，赵匡胤特意交代：“话要说得软，礼要带得足，别像去收账的。你告诉他，北边风大，朕在开封给他留着一间暖阁。他什么时候想回来看看，什么时候回来。”

使者到了北边，把诏书一宣，慕容延钊跪接。授的是殿前都点检。使者又把赵匡胤那番“暖阁”的话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说得慕容延钊直点头。

可点头归点头，慕容延钊送走使者之后，在帐里坐了很久。他手下的将领进来问：“将军，朝廷这是什么意思？点检这职务，从前可是……”

慕容延钊把诏书往案上一放：“从前是从前。从前点检能出天子，是因为天子弱。如今天子强，点检就只是个点检。”

将领说：“那将军接不接？”

慕容延钊看了他一眼：“接。不接，现在就说不清。接了，以后再说以后。”

过了没多久，局面稍稳，慕容延钊的奏表就到了开封。表写得很客气，大意是：臣年老，边地苦寒，殿前都点检责任重大，臣怕耽误事，请解除点检一职，另择贤能。

赵匡胤拿着表，看了两遍，问赵普：“你说他是真老，还是假老？”

赵普说：“真老假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先开口了。”

赵匡胤把表放下，叹了口气：“这个人，懂事。”

于是准了。准了之后，“殿前都点检”这个职务就再也没除授过。不是明发诏书说“永久废除”，而是就这么空着，空到大家都忘了还有这么个位子。一个职务，没人坐，比有人坐还吓人——有人坐，你至少知道刀在谁手里；没人坐，那把刀就悬在房梁上，谁抬头都看得见，谁伸手都够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