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小说网

第1690章 南唐搬家记 从金陵到南昌再哭着搬回来（第1页）

建隆二年二月，南唐的搬家队伍浩浩荡荡地从金陵出发，往洪州（现南昌）去了。

说是“浩浩荡荡”，其实更像一场大型逃难。李璟坐在车驾里，脸色不太好看。他刚跟后周打了几仗，输得干干净净，江北十四州全没了，帝号也去了，如今只叫“江南国主”。金陵就在长江边上，后周的战船要是顺流而下，早上出发，下午就能到他宫门口。李璟越想越睡不着，一拍大腿：搬。

群臣的反应很一致：不想搬。

“陛下，金陵是根本之地，六朝皆都于此，岂可轻弃？”有人这么说。

“洪州僻陋，宫府未备，迁都恐动摇人心。”有人这么说。

李璟听不进去。他需要一个离长江远一点的地方，远到后周的马蹄声传不过来，远到他晚上能合眼。满朝文武里，站出来支持他的只有一个人——枢密使唐镐。

唐镐大概是这样说的：“陛下圣明。金陵太靠前了，洪州在上游，有回旋余地。况且南昌府新修宫城，长春殿也快完工了，去了就能住。”

这话听起来很体面。李璟很满意，升洪州为南昌府，定为南都，大兴土木。皇城照着金陵的样子修，长春殿是核心工程。修城的劳役一茬接一茬，民间的怨气也一茬接一茬，但李璟顾不上了。他只想搬。

到了二月，真搬了。文武百官、宫眷、仪仗、文书、细软，乌泱泱往南走。李璟把太子李从嘉留在金陵监国，自己带着大队人马进了南昌城。

然后他傻眼了。

南昌城比想象中小得多。宫城是修了，可除了宫城，几乎没有能安顿人的地方。三省六部的衙门挤在民房里，官员们上班像赶集，你踩我的袍角，我碰你的笏板。中书省和门下省挨着，两边的属吏说话稍微大点声，对面就能接茬。六部更热闹，据说吏部的人去户部借张纸，要侧着身子从两个人中间挤过去，回来的时候纸皱了，人瘦了。

“宫府营廨，皆不能容。”史书上这七个字，写尽了当时的狼狈。

住的问题更麻烦。跟着来的官员家眷，有挤在客栈里的，有租民宅的，有干脆在衙门的廊下搭铺的。南昌的春天湿气重，被子能拧出水，北边来的官员们一边打喷嚏一边互相安慰：“忍忍，忍忍，陛下说了，这是权宜之计。”

权宜了不到两个月，群臣开始集体思归。“日夕思归”——白天想，晚上也想。想金陵的宅子，想金陵的菜，想金陵的秦淮河，甚至想金陵那个让人提心吊胆的长江前线。有人私下嘀咕：“后周打过来，好歹是死在自家屋里。在这儿，死都不知道往哪儿摆。”

李璟自己也快崩溃了。他以为搬到一个清静地方能喘口气，结果清静是清静了，清静得连上朝都没个好地方。他坐在长春殿里，看着底下挤成一团的臣子，再想想金陵的宫殿和城墙，一股火往上顶。

《南唐书》记了一笔很生动的细节：李璟“悔怒不已”。悔到什么程度？有人跟他说，当初都是唐镐撺掇的。李璟咬着牙说了一句：“欲诛始谋者。”想把当初出主意迁都的人杀了。

唐镐听说了。

这位枢密使当初在朝堂上力排众议，是唯一站在李璟这边的人。如今群臣怨声载道，皇帝要找人背锅，第一个就是他。唐镐没有上书辩解，也没有去找李璟哭诉，他“惭惧”——又羞又怕，然后“发疾卒”。病了，死了。

一个赞成搬家的人，被搬家的后果吓死了。

李璟大概也没有真的下旨杀他。唐镐死在了李璟的怒气前面。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但南昌的日子还得过，而且越过越短。从二月搬进来，到六月，李璟在南昌待了不到四个月。这四个月里他病了，病得越来越重。六月，崩于长春殿，四十六岁。

临死前，他留下一道遗令，写得明明白白：“留葬南都之西山，累土数尺为坟。”就埋在南昌西郊，坟头堆几尺土就行。最后还加了一句狠话——“违吾言，非忠臣孝子。”

这话表面上是交代后事从简，底下还有一层：他不想回金陵了。一个活着的时候从金陵跑出来的人，死了也不想回去。金陵有他丢掉的江北，有他去掉的帝号，有他不想面对的一切。埋在南昌西郊的几尺土下面，好歹是自己的选择。

可他儿子不干。

李从嘉在金陵监国，接到父亲去世的消息，也接到了那道遗令。他的反应很干脆：不遵。

灵柩运回金陵的时候是七月。有司小心翼翼地提了个建议：先帝的棺椁，按礼制不宜再进大内正殿了，是不是在外面找个地方停放？李从嘉说不行。他坚持把灵柩抬进了正寝。那个他父亲仓皇离开的地方，那个他父亲到死都不愿再提起的地方，他把他父亲送回去了。

然后他即位，改名李煜。

李煜登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黑色幽默。

他是李璟第六子。按顺序，皇位离他挺远的。但他有一个哥哥，太子李弘冀。李弘冀是个狠角色，据说曾经毒死过自己的叔父，手段利落。而李煜呢，史书上说他“广颡丰颊骈齿，一目重瞳子”——额头宽，脸颊丰满，牙齿重叠，一只眼睛里有两个瞳孔。在五代那个迷信的年代，“重瞳”是圣人的标志，舜和项羽都是重瞳。李弘冀看着弟弟这只眼睛，越看越不顺眼。

李煜很识趣。他给自己起了一串别号：钟隐、钟峰隐者、莲峰居士。意思很明白：哥，我对皇位没兴趣，我就想在山里写写词、画画竹子。他“覃思经籍”，一头扎进书堆里，不问政事。

然后李弘冀死了。死得挺突然。李煜前面的几个哥哥也早就没了。皇位像一件没人要的旧棉袄，转了一圈，落在了那个一直躲着它的人身上。

李煜在金陵即位的时候，他父亲刚死，灵柩还停在正寝里。他“居丧哀毁，几不胜”——哭得几乎撑不住。这里面有多少是丧父之痛，有多少是对自己莫名其妙当了国主的茫然，大概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他派人去宋朝上表，报告袭位，贡了金器两千两、银器两万两、纱罗缯彩三万匹，态度极其恭顺。宋朝那边回了一封诏书，从此不再叫他的名字，只称“国主”。

南唐的最后十几年，就这么开始了。一个不想当皇帝的人，坐在一个越来越小的国家的皇位上，写着他那些后来让无数人掉眼泪的词。

李焘说

李焘修《长编》到建隆二年，把李璟迁都、病逝、李煜即位这条线干干净净地串了下来。但他没有把“留葬西山”的遗令和“殡于正寝”的选择放在一起议论。这很像李焘的风格：事情摆在那里，因果自己会说话。一个父亲说“别把我送回去”，一个儿子偏要送回去。李焘只记事实，不写心理。可读的人很难不多想一层：李煜送回去的，到底是他父亲的灵柩，还是他自己对金陵那座城、那个位置的最后一点执念？至于唐镐之死，李焘也没有多费笔墨，只在“群臣日夕思归，景悔怒不已”后面轻轻带了一笔。一个赞成搬家的人，被搬家的后果吓死了——这种死法，放在整部《长编》里，都算得上一种格外沉默的讽刺。

作者说

读这段历史，最容易读出来的教训是“别瞎搬家”。但这太浅了。李璟迁都，怕的是后周；可后周并没有因为他搬了就不来。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搬到哪里，而在于搬的人自己已经不想打了。一个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人，搬到哪里都觉得不安全。洪州不是金陵的替代品，洪州是一间避难所。避难所的特点是：你住进去的时候觉得终于安全了，住进去之后才发现，你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不安全。

更有意思的是李煜。所有人都说他是“被迫”当皇帝的，哥哥死了，轮到他了，他没办法。可他即位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父亲的灵柩硬生生抬回了金陵正寝。一个一直用“钟隐”这个名字躲事的人，在那一刻做了一件极其不“隐”的事。也许李煜从来就不是一个纯粹的隐士。他躲的是李弘冀的刀，不是责任本身。刀没了，责任落下来，他接住了。只是接住之后，他花了十几年时间，在词里反复咀嚼这个“接住”的代价。南唐的悲剧，从李璟搬出金陵那天就写好了；但李煜的悲剧，是从他坚持把灵柩搬回去那天才真正开始的。

本章金句：逃跑的人选了个地方埋自己，没跑掉的人替他选了回家的路。

如果你是李煜，面对父亲“留葬西山”的遗令和金陵正寝里那张空着的灵床，你会遵命把父亲留在南昌，还是像他一样，不管遗令怎么写，先把人抬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