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骏朗声一笑,笑声打破了沉寂:“仲谋兄此言差矣。酒还是那个酒,江东还是那个江东。月前我巡视吴郡,见太湖渔歌唱晚,桑田陌上炊烟,童子学堂诵读声朗朗——此景比兄主政时,更添三分生机。若说变,”他起身,环视全场:“变的不过是城头旗帜,与座上宾主罢了。”孙权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众江东旧臣皆低头不语,只在心中猜测刘骏今日意欲何为。刘骏不以为意,举起酒杯:“来,诸君请满饮此杯,为江东父老康泰!”说罢,他仰首饮尽杯中酒。“为江东父老康泰!”诸葛亮率先应和。众人纷纷跟随。江东旧臣们举起酒杯的手微微发颤,饮下时不知几人真正尝出了酒味。孙权也举杯一饮而尽。酒入喉,只觉灼如火烧。刘骏含笑落座,轻拍手掌:“光饮酒无趣。上戏!”乐声再起,却是轻快的江南小调,市井烟火气十足。戏台搭在花园中央的假山前,猩红帷幕缓缓拉开。戏名三个大字映在绸幕上:《江东归心》。剧情徐徐展开:建安十年的江东农家,老父鬓发斑白,在孙氏征兵吏的呵斥下,颤抖着交出独子。舞台一侧,母亲缝制寒衣,灯下泪湿粗布。转场时,伶人哀唱:“吴宫令箭催人老,白发送黑发,泪比秋雨多……”戏在继续,演的小民情愁,喝的是江东兴衰。不多会,席间已有啜泣声。张昭以袖掩面,肩头轻颤。鲁肃握紧酒杯,指节泛白,却始终未饮。孙权盯着戏台,眼中血丝渐显。他看到舞台上那面“孙”字旗被扯下,换上“刘”字大旗。看到老农领到新田契时,跪地痛哭。看到儿子平安归来,一家人围坐吃团圆饭——饭桌中央,竟摆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最后老父颤巍巍起身,向着北方(淮安在建业之北)跪倒,苍老的唱腔响彻夜空:“淮安明月照江东,万家灯火胜旧宫!从此再无离别苦,儿孙满堂享太平——”最后一个“平”字余音袅袅,戏幕落下。园中死寂。只有压抑的抽噎声从各处传来。一位年迈的江东旧臣伏案痛哭,杯盘被衣袖扫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格外刺耳。刘骏仿佛浑然不觉,侧身笑问孙权:“仲谋兄观此戏,可思吴否?”“思吴”二字咬得轻,却如针一般扎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吴是哪个吴?吴郡?还是吴侯的权柄?孙权猛地转头。四目相对,他看见刘骏眼中平静如深潭的笑意,看见灯火在那双眸子里映出的两点寒星。他环顾四周:张昭老泪纵横不敢抬头,鲁肃闭目如入定,其他旧臣或悲或愧,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再看这满园光华——玻璃器皿折射千光,煤油灯照得黑夜无处藏身,那些新式菜肴的香气萦绕不散……这一切繁华,都不再属于他。一股深彻骨髓的无力感,从脚底漫至头顶。挣扎?旧部人心已散。反抗?不过是让江东再燃战火,让这些在座旧臣的家族血流成河。这戏虽假,但戏中百姓安居,却似乎是真的——他在软禁中听闻,江东赋税确减了三成,三条水渠正在开挖,商船往来较往日多了倍余。也许……天命如此。孙权忽然笑了。笑容初绽时苍凉如秋霜,渐次舒展,竟露出几分释然。他端起酒杯,起身面向刘骏。酒杯在手中稳如磐石,声音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此间乐,不思吴矣。”哐当——!张昭的酒杯再次坠落,碎玉飞溅。他整个人瘫软在席,伏案嚎啕,哭声撕心裂肺。顾雍以手捶胸,涕泪纵横。年轻些的旧臣掩面抽泣,肩头剧烈耸动。鲁肃终于睁开眼,长长一声叹息,那叹息里有什么东西永远沉下去了。刘骏放声大笑,笑声畅快淋漓:“好!好一个‘此间乐,不思吴矣’!仲谋兄豁达,当浮一大白!来人,为吴侯换杯!”婢女碎步上前,捧上一只全新的琉璃夜光杯。杯身雕着暗纹,注入酒液后,竟隐隐浮现出“四海升平”四字光影。贾诩在张昭席边,递过一方素帕:“子布先生,世事如流水,向前看才是正道。”诸葛亮也举杯向鲁肃示意:“子敬先生,国公常言,江东才俊如云,他日新政推行,还需借重诸位智慧。”鲁肃默然举杯,一饮而尽。刘骏趁热打铁,击掌三声令全场肃静,朗声宣布:“今日宴后,凡江东旧臣子弟,年满十岁者,皆可入淮安学院新学班就读,学费全免,食宿由国公府承担。学成之后,经考核,择优入仕!”一言既出,抽泣声骤止。那些原本悲戚的旧臣们纷纷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那光芒里混杂着震惊、狂喜、疑虑,最终化为灼热的希望。子弟可入学!日后可入仕!这意味着他们的家族血脉,在“新朝”仍有延续、甚至复兴的可能!也意味着刘仲远,不!是主公,主公需要他们,在拉拢他们!“国公……此言当真?”一位中年旧臣颤声问道。“绝无戏言。”刘骏微笑,“江东多才俊,岂可埋没?”“多谢国公恩典!”那旧臣离席跪倒,重重叩首。有人带头,其余旧臣纷纷离席,跪倒一片——感激之声此起彼伏,有人甚至喜极而泣——就仿佛方才的悲泣全然没有发生过一般。孙权看着这一幕,心中最后一点不甘,如残烛遇风,倏然熄灭。人心如此,大势如此。何必强求。他不再看众人,自顾自斟酒,一杯接一杯。酒液入喉,初时灼热,渐成麻木。宴会直至子夜方散。孙权被侍从扶上马车时,醉眼朦胧地回望国公府。那一片煤油灯的光海倒映在他瞳孔中,璀璨得不真实。鲁肃登车同乘。车厢内昏暗,只听见车轮轧过青石路的轱辘声。“子敬,”孙权忽然开口,自嘲道,“我今日……是否很没骨气?”:()尸卒:开局吞噬华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