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柳擎。这两个字,像一枚无声的烙铁,烫在柳惊鸿的视网膜上。十万石军粮,不翼而飞。如此巨大的亏空,足以让任何一个封疆大吏人头落地。她的手指,捏着那泛黄的纸页,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纸张粗糙的纹理。然而,她的手没有抖,连一丝最细微的颤动都没有。她只是抬起眼,看向书案后那个手执狼毫,神情专注的男人。他给她的。这份卷宗,是他从那堆积如山的档案中,亲手挑出来,递到她面前的。巧合?柳惊鸿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这两个字。她的唇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绽开一个近乎妖异的笑容。“王爷,这上面说,我爹贪了十万石军粮。”她的声音轻快,带着一种发现新奇玩具般的愉悦,“十万石,那得是多少粮食?够京城里所有乞丐吃上一年了吧?我爹可真有本事。”她将那份卷宗拿在眼前,煞有介事地端详着上面柳擎的签名,还伸出小指,在那个龙飞凤舞的“擎”字上点了点。“这字写得真丑,跟我画的乌龟有得一拼。贪了这么多,也不说分我一点,真是个小气鬼爹爹。”这番大逆不道、没心没肺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是如此的理所当然,完美地嵌入了她“疯批王妃”的人设之中。一个从小被父亲漠视、被嫡母虐待的女儿,对父亲的罪证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幸灾乐祸,这再正常不过了。萧夜澜终于停下了笔。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地落在她的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完工的、细节复杂的艺术品。“王妃觉得,此事是真是假?”“真假?”柳惊鸿像是听到了什么更好笑的事情,她把卷宗随手一合,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他,“王爷,你家里的事,问我一个外人?我爹有没有贪,你应该去问他,或者问皇帝伯伯。我只关心,他贪的银子,有没有给我娘留一份。哦,不对,我娘早就死了。那给我留一份也行啊,我最近手头有点紧。”她掰着手指,开始算计:“十万石军粮,换成银子,怎么也得有个……几十万两?王爷,你说我现在回将军府,拿着这个去敲诈他,能要到多少?”萧夜澜看着她那副财迷心窍、六亲不认的模样,眼底深处,滑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幽光。他没有回答她那荒唐的问题,只是重新垂下眼帘,看向面前的宣纸。“卷宗带回去看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明日一早,本王要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王爷这是考我呢?”柳惊鸿抱着那叠卷宗,笑嘻嘻地问。萧夜澜没有再说话,只是提笔,在纸上落下一个笔锋锐利的字。柳惊鸿撇了撇嘴,抱着那叠比她尊严还重的卷宗,转身离开了书房。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回到汀兰水榭,已是深夜。绿萼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宵夜,见柳惊鸿抱着一堆纸回来,脸上还带着疲惫,心疼得不行。“王妃,您快歇着吧,这些东西让奴婢来。”“不用。”柳惊鸿将卷宗小心地放到桌上,好像那不是一堆故纸,而是什么稀世珍宝,“你去睡吧,今晚不用守夜了。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进来。”她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绿萼心里一紧,知道王妃又有要事,不敢多问,只能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顺手掩上了房门。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下来。柳惊hong没有立刻开始工作。她先是走到窗边,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风声,虫鸣,还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墙头上那道如影随形的视线,依旧在。她回到桌边,将那叠卷宗整齐地铺开。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萧夜澜的考题。他不仅要看她会不会上钩,还要看她有没有能力,分辨出哪个是毒饵,哪个是真正的食物。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台最精密的仪器,开始对这些来自南国心脏的机密,进行庖丁解牛般的拆解。第一步,物理甄别。她将每一份卷宗都拿到烛火下,借着光,仔细观察纸张的纤维、颜色和厚度。南国官府用纸,皆由工部下设的“织造局”统一供应,不同年份、不同品级的纸,都有细微的差别。她很快发现,其中有五份卷宗的纸,虽然做旧得十分高明,但纤维的排布,比其他卷宗要更均匀一些。这是近一年才有的新工艺。接着是墨。她用指尖沾了点水,轻轻在几个不起眼的字迹上一抹。大部分墨迹都毫无变化,是用了上好的松烟墨。但有两份卷宗上的墨,遇水后,边缘出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晕染。这是新墨,墨迹未干透,便被人为地催干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做旧的纸,催干的墨。柳惊鸿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萧夜澜的陷阱,布得可真不算高明。或者说,他是故意让她看出来的。第二步,内容分析。这才是真正的重头戏。她将所有卷宗按时间、地域、类别,重新分类。然后,开始进行最枯燥,也最关键的工作——数据比对。一份军械入库单,一份军械损耗单,两份放在一起,数字的差异,就是问题所在。一份粮草调拨令,一份驿站签收回执,上面的日期和数量对不上,就是线索。无数枯燥的数字,在她眼中,仿佛变成了一串串跳动的代码。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脑海中构建成一个巨大的、立体的模型。时间在指尖流逝,烛火哔剥,燃尽了一截又一截。她渐渐发现了一个规律。那些被她用物理方法甄别出来的“问题卷宗”,内容都极其诱人。一份,详细记录了京畿羽林卫换防后的布防空档期,精确到时辰。一份,是关于南国最新研发的一种火器“震天雷”的设计图纸,虽然关键部分语焉不详,但足以让北国的工匠们欣喜若狂。还有一份,便是白日里她在兵部库房看到的那份,带有北国暗号的冬衣补给记录。这些,都是北国“工匠”梦寐以求的情报。任何一份传回去,都足以让她立下大功。但它们是假的。是萧夜澜精心烹制,摆在她面前的,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毒药。他笃定,只要她是北国特工,就绝对无法抗拒这些诱惑。而另一部分卷宗,看起来平平无奇,记录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比如某地驻军的马料不够了,某处关隘的城墙塌了一角,某个小兵因为赌钱被打了二十军棍。这些情报,真实,琐碎,毫无价值。柳惊鸿将卷宗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堆。左边,是“诱饵”。右边,是“垃圾”。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桌子中央,那唯一一份没有被归类的卷宗上。——关于她父亲,柳擎,贪墨十万石军粮的记录。这份卷宗,纸是真的,墨也是真的。上面的签名,与她记忆中柳擎的笔迹,一般无二。所有的附件、仓储记录、转运文书,逻辑严密,天衣无缝。它看起来,如此真实。真实到……像一个更加完美的谎言。柳惊鸿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她想起了原身记忆里,那个永远威严,永远冷漠的父亲。他看她的眼神,总是像在看一件无用的摆设。将军府的荣光,是他的生命,也是他的枷锁。他会为了钱,去动摇国本吗?柳惊鸿不知道。但她知道,萧夜澜将这份卷宗单独放在这里,用意绝不简单。这已经不是在考验她的忠诚,而是在拷问她的人性。如果她是北国特工,她会如何利用这份情报?是交给北国,以此来要挟南国的镇国大将军?还是以此为把柄,去控制柳擎,让他为北国所用?如果她是南国王妃,她又该如何?是为了家族荣誉,拼死掩盖?还是大义灭亲,将之公之于众?无论她怎么选,都将暴露她内心最深处的倾向。好一招诛心之计。柳惊鸿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感觉到了久违的疲惫。与萧夜澜这种人博弈,耗费的心力,远比执行十次s级任务还要多。就在她心神俱疲之时,一个疯狂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她猛地睁开眼,将左手边那堆“诱饵”卷宗,重新拿了过来。一份,两份,三份……她将那五份假的卷宗,按照一个特定的顺序,重新排列。京畿布防图的空档……新式火器的设计……北境运输的路线……一个点,连接另一个点,再串联起一条线。当她将最后一份卷宗摆放到位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五份看似毫无关联的虚假情报,拼接在一起,竟然构成了一个完整、清晰,且逻辑自洽的军事计划!一个引诱北国从黑风岭奇袭,然后利用京畿羽林卫的“换防空档”为诱饵,将北国精锐引入预设埋伏圈,最后用“震天雷”一举围歼的……惊天杀局!柳惊鸿的手,冰凉。她终于明白了。萧夜澜的考题,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恐怖。他不是在问她:“你会不会偷?”他是在问她:“你,看得懂我让你偷的东西吗?”他给她的,根本不是一份考卷,而是一份战书。一份来自一个顶尖棋手,对另一个棋手的,最极致的蔑视与挑衅。他将整个棋盘都摊开在她面前,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他要如何将死她的王。而她,这枚深入敌腹的棋子,唯一的选择,就是决定,是否要将这份战书,亲手递到王的面前。:()王妃杀疯了,王爷连夜扛她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