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罗马,空气中已浮动着初夏的暖意,但奎里纳莱宫首相办公室内的气氛,却比地窖更深沉。亚历山德罗站在那幅几乎覆盖整面墙的欧洲东南部地图前,目光如解剖刀般精细地划过巴尔干半岛崎岖的轮廓,最终钉在亚得里亚海东岸那片多山的海岸线上——阿尔巴尼亚。他的指尖悬在地图上方,仿佛能感受到那片土地上正在酝酿的、炽热而不安的温度。“奥斯曼帝国,”他低声自语,像在念诵一句古老的、正在应验的诅咒,“这具拖着腐朽躯壳蹒跚了几个世纪的巨人,终于到了连骨髓都要被蛀空的时候了。”秘书悄声送来刚译好的外交密电,来自驻君士坦丁堡和贝尔格莱德的大使馆。亚历山德罗快速浏览:奥斯曼苏丹哈米德二世的高压统治在阿尔巴尼亚山区越来越难以维持,新的税收政策和强制征兵引发了多次武装冲突;塞尔维亚和希腊的外交官在维也纳和圣彼得堡频繁活动,话语间对“马其顿”和“伊庇鲁斯”的渴望毫不掩饰;甚至连奥匈帝国,这个名义上支持土耳其领土完整的“盟友”,也在悄悄评估一旦奥斯曼崩溃,如何在巴尔干西部攫取最大利益。“都在磨刀。”亚历山德罗放下电文,转身看向被紧急召来的外交大臣科隆纳伯爵和军情局长。“但刀锋指向哪里,取决于谁先画好分割线。”科隆纳伯爵趋前一步,分析道:“塞尔维亚想要出海通道,眼睛盯着阿尔巴尼亚北部。希腊垂涎南部(北伊庇鲁斯)。奥匈则可能想吞并波斯尼亚后,进一步向萨洛尼卡方向渗透,阿尔巴尼亚中部山地将是阻碍。而保加利亚……它更关注马其顿和色雷斯。”“一片被群狼觊觎的肉。”亚历山德罗走到窗前,望向东方,视线仿佛能越过亚得里亚海,“而这片肉与我们的靴子尖(指意大利东南部)只隔着一道狭窄的海峡。奥特朗托海峡……最窄处不到七十公里。先生们,这不是地理概念,这是国家安全的前沿,也是帝国延伸的跳板。”他猛地转身,目光锐利:“我们不能等到狼群扑上去撕咬时,才考虑要不要分一杯羹。我们要在肉还没掉下来之前,就让它打上意大利的标记。”军情局长立刻明白了:“阁下是想……提前布局阿尔巴尼亚?”“不仅仅是布局。”亚历山德罗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的阿尔巴尼亚,“我们要让它成为我们的势力范围,未来可能的保护国,甚至是……领土。隔海相望,语言文化受古罗马和威尼斯影响,信仰天主教(北部)和伊斯兰教(南部),与塞尔维亚东正教和希腊东正教格格不入。历史、地理、宗教、现实利益……阿尔巴尼亚与意大利的联系,比它与任何其他巴尔干国家都更自然。”他顿了顿,强调,“我们要让阿尔巴尼亚人自己相信这一点。”“具体策略?”科隆纳伯爵问。“双轨并行。”亚历山德罗清晰地下令,“第一轨,外交部。加强与塞尔维亚、希腊、甚至奥匈的沟通。对塞尔维亚和希腊,我们可以暗示理解他们对奥斯曼的‘合理诉求’,但强调阿尔巴尼亚问题的‘特殊性’和‘复杂性’,反对任何单方面瓜分。对奥匈,可以试探他们对巴尔干西部未来的真实想法,同时提醒他们,意大利在亚得里亚海的利益不容忽视。姿态是‘协调者’和‘稳定力量’,目的是延缓其他大国对阿尔巴尼亚的直接行动,为我们争取时间。”“第二轨,”他声音压低,带着隐秘行动的冷峻,“军情局。立刻激活我们在阿尔巴尼亚的所有网络,并建立新的。我要你们秘密接触阿尔巴尼亚的民族主义团体,尤其是那些有影响力、有武装的山区部落首领和知识分子。提供资金,秘密运送武器——老式的、抹去标识的步枪、手枪、炸药都可以。帮助他们组织反抗奥斯曼征税官和驻军的活动。”军情局长谨慎地问:“我们支持他们反抗土耳其人,但如果未来他们强大到想要完全独立,甚至倒向塞尔维亚或希腊?”“所以不能只给枪。”亚历山德罗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要灌输思想。资助那些亲意大利、或者至少对意大利有好感的阿尔巴尼亚人创办报纸、出版小册子。宣传意大利与阿尔巴尼亚的历史文化渊源,强调意大利是唯一不会吞并他们、反而会保护他们免受塞尔维亚或希腊‘迫害’的大国。描绘一幅蓝图:在未来摆脱土耳其后,一个在意大利保护下的、自治甚至独立的阿尔巴尼亚。要让他们觉得罗马是他们天然的盟友,是唯一可靠的保护者。”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快速写下一行字:“记住,所有接触必须绝对隐秘,通过商业、学术、甚至教会(天主教)渠道进行。人员要可靠,一旦暴露,立即切断。我们不是在发动革命,我们是在播种。当奥斯曼这棵大树最终倒下时,我们要确保,落在阿尔巴尼亚这块土地上的种子,长出来的是依偎在意大利橡树旁的幼苗。”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几周后,亚得里亚海对岸,阿尔巴尼亚山地小镇吉诺卡斯特。夜色如墨,只有清真寺尖顶和一两家窗户透出微弱灯火。镇外一处废弃的橄榄油作坊里,却聚集着十几个人影。空气中有浓重的烟草味和汗味,还有一股压抑的激动。为首的是当地一个颇有声望的部落长老的儿子,名叫伊斯梅尔,二十多岁,眼神里燃烧着对土耳其统治的憎恨和对未来的迷茫。他对面是一个自称来自“意大利阿尔巴尼亚文化友好协会”的中年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却能说流利的阿尔巴尼亚方言。“又是一车粮食被帕夏(总督)的人抢走,说是‘帝国特别税’。”一个年轻人咬牙切齿,“我哥哥拒绝交出最后一只羊,就被抓去修路,再没回来。”“我们受够了!”另一个声音低吼。“意大利的朋友,”伊斯梅尔盯着来访者,“你说你们理解我们的苦难,愿意帮助我们,但帮助……不只是言语。”来访者推了推眼镜,从随身带来的皮包里取出几份印刷粗糙但内容清晰的小册子,封面上用阿尔巴尼亚文写着《自由的呼唤》和《亚得里亚海两岸的兄弟》。然后,他示意随从抬进来一个沉重的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是十几支保养良好的、型号不一的步枪(刻意抹去了序列号),几包子弹,还有一小包金币。“知识是武器,”来访者指着小册子,“这里面讲述了阿尔巴尼亚辉煌的斯坎德培时代,也分析了当今巴尔干的险恶局势,指出了谁才是真正尊重阿尔巴尼亚独特性的朋友。”他停顿一下,声音更低沉,“而这些……是更直接的武器。用于自卫,保护你们的村庄,对抗不公的掠夺。金币,用于救助受难者的家庭,维系抵抗的火焰。”作坊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武器,真正的武器!“代价是什么?”伊斯梅尔没有被冲昏头脑,警惕地问。“没有政治代价。”来访者诚恳地说(至少听起来如此),“意大利人民对阿尔巴尼亚兄弟抱有天然的同情。我们只希望,当阿尔巴尼亚人决定自己命运时,能记得谁在黑暗时刻伸出了手。我们相信一个自由、繁荣、与意大利保持友好联系的阿尔巴尼亚,对双方都是最有利的。”他留下武器、金币和小册子,在黎明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如同从未出现过。伊斯梅尔抚摸着冰凉的枪管,又翻开小册子。里面确实有对斯坎德培的赞美,也有对塞尔维亚大塞尔维亚主义和希腊“伟大理想”的尖锐批评,最后几页则描绘了与意大利合作、发展经济、获得现代教育的愿景。“意大利……”他喃喃自语。比起凶残的土耳其帕夏,贪婪的塞尔维亚邻居,以及总是想吞并南部土地的希腊人,这个隔海相望、似乎只关心贸易和文化、还送来武器的国家,形象确实亲切了许多。他不知道的是,在更南部的发罗拉港,类似的接触也在秘密进行;在斯库台,亲意大利的阿尔巴尼亚知识分子开始收到来自“罗马匿名赞助人”的资助,用于研究“阿尔巴尼亚与拉丁文化渊源”;而在罗马军情局的绝密档案里,一份名为“亚得里亚海东岸长期渗透与塑造计划”的文件,刚刚被标注为“积极执行”。亚历山德罗的棋子已经悄然落在了巴尔干这盘复杂而危险的棋盘上,他并不急于移动它,只是让它稳稳地占据一个位置,静静等待整盘棋局势崩坏、需要它发挥关键作用的那一刻。海风依旧吹拂着亚得里亚海,但对岸山区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青铜账簿与铁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