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巴尼亚的山地,八月的阳光毒辣,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和血腥味。在斯库台附近的一处谷地,伊斯梅尔伏在一块滚烫的岩石后,耳中是呼啸的子弹和部下受伤的惨叫。他手中的意大利步枪枪管已经发烫。“他们人太多了,还有火炮。”一个满脸烟尘的年轻战士爬过来,手臂上缠着浸透血的布条,“不是以前的土耳其老爷兵……是穿新式军装、听军官命令的正规军。”伊斯梅尔啐出一口带沙土的唾沫,透过望远镜望去。山谷入口处,一支纪律严明的奥斯曼部队正在展开,他们的制服更现代,动作更协调,甚至有几门山炮正在架设。这是青年土耳其党上台后,迅速从马其顿和安纳托利亚调来的、效忠新政府的部队,指挥官明显比旧式帕夏更有能力。“撤退!我们化整为零,退回深山。”伊斯梅尔果断下令。他们发动的“夏季攻势”在初期取得了一些成果,甚至短暂控制了斯库台城外的一些村镇,但当伊斯坦布尔的新政权稳住阵脚,决心展示力量以震慑帝国内部所有分离倾向时,缺乏重武器、组织松散又面临塞尔维亚边境威胁的阿尔巴尼亚起义者们,迅速落入了下风。海上撤离行动在暗夜和晨雾的掩护下进行。并非所有起义者都能安全撤离,许多人战死,更多人退入了更难清剿的深山。起义浪潮在八月达到高峰后,如同撞上堤坝的潮水,迅速衰退。然而,它确实在阿尔巴尼亚人心中播下了更深的反抗种子,也让伊斯坦布尔的新统治者意识到,这个多山省份的离心力比想象中更顽固,消耗了本可用于他处的宝贵兵力和资源。八月的热浪尚未退去,从亚得里亚海对岸传来的消息却让亚历山德罗的心头蒙上了一层冰霜。军情局的密报拼凑出一幅令人失望的图景:在意大利秘密支持下,阿尔巴尼亚北部和中部山区确实爆发了多起武装起义,反抗土耳其税吏和驻军,一些地区甚至短暂升起了双头鹰旗帜。然而,1908年7月23日青年土耳其党起义军开进萨洛尼卡,宣布恢复1876年宪法,并通电苏丹,限期恢复宪法,否则将进军伊斯坦布尔。哈米德二世感到大势已去,被迫于24日宣布恢复宪法,重开国会,青年土耳其党开始执掌奥斯曼帝国,并开始恢复巴尔干秩序。青年土耳其党人的反应速度和组织能力超出了预期。这些在马其顿发动革命的年轻军官们,迅速将部分精锐部队调往阿尔巴尼亚,并利用其“扞卫宪法与帝国统一”的旗帜,争取到了部分原本观望的阿尔巴尼亚温和派和城市居民的支持。起义军装备和训练不足、缺乏统一指挥的弱点暴露无遗。“……斯库台附近的起义已被镇压,伊斯梅尔等人率残部退入普罗克勒迪耶山脉深处。都拉斯的行动在发动前就被渗透破坏,我们损失了十几个好手。只有发罗拉港附近的行动造成了一些混乱,但土耳其巡洋舰已经抵达海岸炮击,起义者被迫疏散。”军情局长在密室中低声汇报,墙上地图的阿尔巴尼亚区域,几个代表起义的红箭头已被黑叉覆盖。亚历山德罗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失败并不完全出乎意料,这本就是一次试探,一次加注,看看青年土耳其党的成色,也看看阿尔巴尼亚民族主义者的潜力。“损失呢?我们的人暴露了吗?”他问。“直接行动人员大部分安全撤离,通过科斯塔集团的商船接应到了布林迪西。少数被捕的阿尔巴尼亚人口风很紧,或者根本不知道我们的存在。武器来源被模糊地指向‘黑市’和‘前政权遗留’。”军情局长回答,“总体而言,我们投入的资源有损失,但核心网络和未来行动基础未被破坏。而且……这次起义虽然被镇压,但在阿尔巴尼亚人中传播了独立思想,打击了奥斯曼刚刚恢复一点的权威。很多年轻人逃入山中,成为了未来的种子。”“种子需要合适的土壤才能发芽。”亚历山德罗站起身,走到巴尔干地图前,目光从阿尔巴尼亚移向更北的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而土壤的松动往往从其他地方开始。”九月的欧洲外交界暗流涌动。就在巴尔干西南角(阿尔巴尼亚)的动荡暂时被武力压制的同时,一场更大的风暴在巴尔干西北部酝酿。维也纳美泉宫,奥匈帝国外交大臣埃伦塔尔伯爵与俄国大使举行了几次高度机密的会谈。双方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协议:俄国默许奥匈将管理了三十年的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两省正式吞并,以换取奥匈支持俄国召开国际会议修改《柏林条约》,让俄国黑海舰队能够自由通过博斯普鲁斯和达达尼尔海峡。消息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被意大利军情局在维也纳的潜伏人员捕捉到一丝风声,但具体内容和时间并不明确。亚历山德罗接到报告时只是眉头微皱,将其归档为“奥俄可能的肮脏交易”,并提醒外交部密切关注。,!然而,奥匈帝国选择了最粗暴、最让外交界震惊的方式。10月5日,维也纳在没有事先召开任何国际会议、甚至没有完全通知其盟友(包括德国)的情况下,突然发布诏令,宣布正式吞并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消息像炸弹一样在欧洲各国首都炸响。贝尔格莱德群情激愤,塞尔维亚人视这两省为民族固有领土和梦寐以求的出海口,立刻进行全国动员,战争叫嚣响彻云霄。圣彼得堡的沙皇政府感到被赤裸裸地背叛和羞辱,强烈的泛斯拉夫主义情绪被点燃,俄国舆论要求严惩背信弃义的奥匈,支持塞尔维亚兄弟。欧洲瞬间被推到了全面战争的边缘。德国出于同盟义务,向奥匈表达了坚定支持,并向俄国发出严厉警告。英法则陷入两难,既不满奥匈的单边行动破坏稳定,又担忧一旦支持俄国会导致与德奥的全面冲突。战争阴云瞬间笼罩巴尔干。在罗马,亚历山德罗立刻召集核心内阁。“埃伦塔尔这个蠢货!”连一贯沉稳的科隆纳伯爵也忍不住骂了一句,“他捅了马蜂窝,却想把所有人都拉进马蜂窝陪葬。”“冷静。”亚历山德罗面沉如水,“风浪越大鱼越贵,危机之中危险与机遇并存。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波斯尼亚、集中在塞尔维亚和俄国的反应上。阿尔巴尼亚……暂时被忽略了。这正是我们操作的空间。”他迅速定调:“意大利的公开立场是‘严重关切’和‘呼吁各方保持克制,通过外交途径解决问题’。我们绝不承诺在可能的奥俄、奥塞战争中履行同盟义务。私下里,我们要进行双线操作。”“第一线,对维也纳。”他看向科隆纳,“以同盟情谊为由,向奥匈表达‘理解其安全关切’,但强烈‘敦促’其采取最大限度的外交灵活性,避免局势升级。同时,再次、并且更明确地提出阿尔巴尼亚问题——暗示如果奥匈能‘理解并尊重’意大利在亚得里亚海东岸的特殊利益和安全需求,意大利将在本次危机中,成为奥匈更有价值的‘稳定器’,而非‘负担’。”“第二线,”亚历山德罗目光转向东方,“秘密接触圣彼得堡和贝尔格莱德。向俄国表达我们对奥匈单边行动的‘不满’,强调此举破坏了欧洲协调和稳定,并暗示奥匈不可靠。向塞尔维亚传递有限的同情,理解其‘民族情感’,但建议其不要采取冒险的军事行动。在这两条线上,都可以试探性地、模糊地提及‘阿尔巴尼亚自治’或‘由意大利保障其中立’的可能性,看看他们的反应。”“您这是在两边下注,而且下的注码是同一块地——阿尔巴尼亚。”总参谋长加里波第若有所思。“正是。”亚历山德罗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对奥匈,我们说:支持你(有限度),但阿尔巴尼亚归我罩着。对俄国和塞尔维亚,我们说:我也反对奥匈的贪婪,我们一起限制它,顺便,阿尔巴尼亚不能让它或其他人染指,由我来‘保护’最合适。无论这场危机以何种方式收场,战争或妥协,我都要把‘意大利在阿尔巴尼亚有特殊责任和利益’这个概念埋进所有主要玩家的脑子里。”他走到窗前,望着秋日晴朗的天空下看似平静的罗马城。“巴尔干的火药桶已经被点燃了引信。我们无法熄灭它,但可以试着把爆炸的冲击波引向有利于我们筑墙的方向,阿尔巴尼亚就是我们想在亚得里亚海对岸筑起的墙。现在泥砖已经备好,只等这场风暴把其他工匠吹得睁不开眼时,我们就能悄悄动工了。”:()青铜账簿与铁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