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6月28日,罗马的午后闷热得让人昏昏欲睡。亚历山德罗正在首相府的书房里审阅一份关于利比亚油田勘探进展的报告,窗外的知了声嘶力竭。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秘书几乎失态的敲门声。“进来。”亚历山德罗放下报告,眉头微皱。秘书脸色苍白,手中捏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稿,声音带着罕见的颤抖:“阁下……萨拉热窝……奥匈帝国皇储斐迪南大公夫妇,今天上午遇刺身亡。刺客是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者。”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知了声、远处街市的喧闹声,一切都退得很远。亚历山德罗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红木桌案的边缘。来了,终于来了。这两个字在他心中无声地炸开。穿越数十年的记忆碎片与眼前冰冷的情报重叠——历史教科书上模糊的章节、关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导火索”的段落、那些他以为早已被这个真实而鲜活的世界所覆盖的、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回声。此刻,它们全都变得无比清晰,无比沉重。他沉默的时间太长,以至于秘书担忧地向前一步:“阁下?”亚历山德罗猛地回过神,眼神重新聚焦,锐利如刀。“立刻,”他的声音异常平稳,却蕴含着山雨欲来的力量,“通知所有内阁成员、总参谋长、军情局长,一小时内,紧急会议。封锁消息,在我向议会和公众发表声明前,任何人不准对外评论。”“是,阁下。”一小时后,首相府的战略会议室。厚重的橡木门紧闭,隔绝了外界。长条桌上,政府与军队的最高层齐聚,所有人的脸色都凝重异常。墙上的巨幅欧洲地图,此刻看起来像一张随时可能被点燃的导火索网络图,而萨拉热窝就是那个刚刚溅出火星的。“先生们,”亚历山德罗站在地图前,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刚刚收到的消息,你们已经知道了。奥匈帝国皇储在波斯尼亚首府遇刺。这不是普通的恐怖袭击,这是对哈布斯堡王朝尊严的致命挑衅,是在巴尔干这个火药桶里扔进了一根燃烧的火柴。”外交大臣西德尼·索尼诺推了推眼镜,冷静地补充情报:“刺客加夫里洛·普林西普,波斯尼亚塞尔维亚人,与塞尔维亚境内的秘密民族主义组织‘黑手会’有密切联系。维也纳方面现在群情激愤,主战派必然借此发难。塞尔维亚政府……恐怕很难完全撇清干系。”“塞尔维亚。”陆军大臣阿尔贝托·波利奥低声重复这个词,这位文职出身的陆军大臣对巴尔干局势有深刻研究,“他们刚刚在两次巴尔干战争中膨胀起来,民族主义情绪高涨,视奥匈为头号敌人。奥匈则视塞尔维亚为斯拉夫民族主义的肿瘤,必欲除之而后快。俄国是塞尔维亚的保护者,德国是奥匈的铁杆盟友……”链条已经清晰:塞—奥—俄—德。再加上与俄国同盟的法国,以及绝不会坐视德国击败法国的英国。“所以,这次危机的规模,”海军大臣卡洛·米拉贝洛深吸一口气,“可能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巴尔干冲突,它可能引爆整个欧洲的同盟体系。”“不是可能,”亚历山德罗斩钉截铁地纠正,“是极有可能。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他转向总参谋长阿尔曼多·迪亚兹:“军队目前的战备状态?”总参谋长立刻回答:“陆军常备军三十个师,约六十五万人,已完成‘三年强化计划’的第一阶段换装,新型野战炮和机枪配备率达到七成。动员体系经过去年演习检验,完成局部动员需要三周,总动员需要五至六周。主要弱点在于重型火炮和弹药储备,尤其是大口径榴弹炮。”“海军,”米拉贝洛接口,“三艘‘但丁’级无畏舰已服役,第四艘‘莱昂纳多·达·芬奇’号即将海试。此外我们拥有八艘较新的前无畏舰,十二艘装甲巡洋舰和大量雷击舰。主力舰队集中在塔兰托和拉斯佩齐亚。燃料和弹药储备充足,但面对英国大舰队或法国地中海舰队,仍处于劣势。”“空军呢?”亚历山德罗问了一个在旁人听起来有些超前的问题。空军总长朱利奥·杜黑上校愣了一下,答道:“阁下,我们拥有四十二架可用于侦察的飞机和飞艇,飞行员训练严格,但规模有限,主要用于侦察和炮兵校射。”亚历山德罗点点头。这些年来他力排众议(尤其是国王要求优先建造更多战列舰的压力),坚持在陆海军现代化和新兴的航空力量上均衡投入,现在看来是正确的。战争的形式可能会发生变化。内阁和军方经过充分的激烈讨论后,得出最终决议。“命令,”亚历山德罗开始下达指令,语速快而清晰,“第一,全军即日起进入二级戒备状态。取消所有将官休假,部队回归营区,检查装备,清点物资。海军舰队加强亚得里亚海和第勒尼安海巡逻,特别是的里雅斯特和布林迪西方向。但行动务必克制,避免任何可能被视为挑衅的行为。”,!“第二,总参谋部立即更新和完善所有应急预案,包括‘a案’(对奥德)、‘b案’(对法)、‘c案’(本土防御)以及……‘n案’(全面中立下的边境防御与动员)。我要在一周内看到详细的兵力和物资调配计划。”“第三,军情局动用一切资源,严密监控:奥匈帝国境内的军事调动,特别是靠近塞尔维亚和俄国边境的部队;德国的态度和动向;法国和俄国的反应;英国外交部的立场。我要知道柏林和维也纳的每一个决策会议的大致风向,知道圣彼得堡和巴黎的每一个师是否离开了军营。”“第四,”他看向索尼诺,“外交部首要任务:向所有相关国家——奥匈、德国、法国、俄国、英国,以及塞尔维亚——发出正式外交照会。内容基调:意大利对斐迪南大公遇刺表示震惊与哀悼,谴责恐怖主义行为,呼吁各方保持冷静克制,通过外交和法律途径解决争端。强调意大利珍视和平,希望欧洲的稳定得以维护。”他特别强调:“注意措辞。对奥匈和德国,要体现‘同盟情谊’和对其悲痛的理解。对英法俄,要体现‘负责任大国’对普遍和平的关切。不要做出任何具体的承诺,尤其是军事承诺。我们的立场是……关切的观察者,和平的呼吁者。”索尼诺迅速记录,点头表示理解。这就是外交艺术:说很多,但什么都不答应。“第五,内阁将向议会提交紧急预案,申请特别拨款,用于立即扩大战略物资采购和储备,特别是粮食、石油、橡胶、有色金属。这件事由财政部负责,要快而且要隐秘,避免引发市场恐慌。”命令一条条下达,会议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军官们低声复述命令的确认声。高效、冷静,如同机器启动。会议尾声,一直沉默的殖民大臣马尔蒂尼问道:“阁下,我们在北非和东非的驻军和殖民地防卫部队……”“加强警戒,尤其是靠近英属埃及和法属北非的边界。但不要主动生事。殖民地不是我们现阶段的主要战场。”亚历山德罗回答。他心里清楚,如果大战爆发,殖民地很可能成为次要战线或被暂时牺牲,本土和欧洲才是核心。会议结束,众人匆匆离去执行命令。亚历山德罗独自留在会议室,走到欧洲地图前。他的手指从萨拉热窝缓缓移到维也纳、柏林、圣彼得堡、巴黎、伦敦……最后回到罗马。“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他喃喃自语。几十年的经营,统一、发展、殖民、周旋,让意大利从一个孱弱的半岛国家成长为令人侧目的地中海力量。但面对这场即将席卷整个大陆乃至世界的风暴,这些成就是否足够坚固?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但细节早已因他的介入而面目全非。意大利比历史上同时期更强,准备更充分,但内部的裂痕(与国王的深刻矛盾)也更明显。他必须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保持中立,观望风色,待价而沽。用意大利的剑与地理位置卖一个好价钱,换取真正能巩固帝国未来的战利品——而不是像原历史那样,陷入血腥的泥潭却收获寥寥。窗外的天色渐暗,罗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依旧是一片和平景象。但亚历山德罗知道,从今天起,从萨拉热窝那声枪响开始,欧洲的时钟已经进入了以小时甚至分钟计算的倒计时。而意大利这艘他驾驭了半生的大船,必须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惊涛骇浪中,找到那条唯一能通往胜利彼岸的、狭窄而危险的航道。他按熄了桌上的台灯,身影融入渐浓的暮色。战斗从他接到电报的那一刻,其实已经开始了。:()青铜账簿与铁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