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维安的目光又回到最开始的平静无波,他勾起唇笑了笑,但这个笑容只是皮面上的礼貌微笑,并不代表他真的在笑。
汉尼拔心知肚明,要撬开维维安的防线是件难事,这个孩子就像他的父亲一样,在隐藏自己的心理问题上有着高超的天赋。
可同样的,他的软肋也像他父亲一样暴露得相当明显。
所以汉尼拔知道该从何处下手,他和维维安聊起了父亲的话题。
当提到父亲布鲁斯·韦恩时,维维安的表情有了明显的变化,他的目光在闪烁,神情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我和布鲁斯相处的时间不算久,但我知道,他和大众眼中所熟知的那个布鲁斯·韦恩不同,真实的布鲁斯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好人,同时他也是一个好父亲。”汉尼拔侃侃说着。
维维安赞同地点点头:“很多人都不了解爸爸,他们对爸爸的看法太片面了。”
汉尼拔的唇角勾起:“的确。不过,维维安,我有些想知道,在你眼中,布鲁斯是个怎样的人,孩子的视角和大人总归有所不同。”
维维安有些意外,但并不抗拒与汉尼拔分享自己眼中的爸爸,毕竟他从前也总是爱对别人夸赞自己的爸爸布鲁斯。
在维维安眼中,布鲁斯是全世界最好的父亲,他愿意将所有赞美之词都用在他的爸爸身上,因而此刻对汉尼拔聊起自己的爸爸,他语气轻快,用词流利到有些滔滔不绝,表情都生动起来了,完全看不出之前沉默又冷淡的模样。
汉尼拔作为一个好的倾听者,不时会点头附和维维安的话。
一直到维维安的赞美结束,他还关爱地给面前的小少年递上了一杯水。
维维安握着水杯咕噜噜喝水润喉,干涸的嗓子得到水的滋润。
他好受些了,便放下水杯,目光又对上汉尼拔在灯光照射下深邃的棕红色眼眸,心脏忽然一跳,他微微上扬的唇角拉平,眼睛也垂下了。
汉尼拔没有催促他的意思,而是静静地等待他自己想再开口的时候。
沉默的气氛在这间宽阔的屋子内蔓延,汉尼拔显得不紧不慢、游刃有余,维维安攥着水杯的手却慢慢收紧,低敛的眉头也微微蹙起。
良久,维维安抬起头,那双毫无杂质的、如同玻璃般的蓝眼珠凝视着汉尼拔,他问:“为什么你会和我聊起爸爸,这也是治疗的一环吗?”
汉尼拔点头,并且说:“这不仅是治疗的一环,还是最重要的一环。”
维维安面露疑惑:“我不明白。”
汉尼拔坦言:“因为他是你最爱、最在乎的人,同样,你对他也是,亲密关系将在你的治疗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维维安沉默了,他的指尖轻轻掐住掌心,紧抿的唇拉成一条直线,眼睛垂下看着反射着灯光的地板,也看着自己尚且盖着柔软的毛毯,尚且无力的双腿。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这些天爸爸暗暗藏着疲惫与担忧的面色在脑中一一闪过,维维安的心猛地一缩,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家里有沉闷的氛围,那会让他感到压抑、不舒服,所以他会却调解爸爸与迪克和杰森间的矛盾。
维维安此刻忽然意识到,这段日子以来,家里隐隐涌动的、如同暴雨前闷热潮湿的空气般低沉的气氛,都是因他而产生的。
尽管所有人都在有意掩盖这种氛围,但不管再怎样遮掩,无法回避的一个事实是,作为事件中心人物的他,总会因为一些微小的事情撕开这层遮掩的纱布。
比如即将降临的黑夜,比如突然响起的金属碰撞声,再比如扫帚的木柄……有太多东西都会撕开他好不容易撑起的一片平静。
事实如此,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不相信心理医生,其实也因为他不愿意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改变。
好像整个世界都变了副模样,他甚至都有些不像他了。
维维安感到害怕、不安、恐惧,他从未有过像这样失去自我的时刻,以至于他都忘了自己身边还有可以依靠的人存在,也忘了自己正在无形中伤害他所爱的人,哪怕这并非他自愿的。
今天的心理治疗时间结束,维维安独自回到房间,说自己要静一静。
布鲁斯没说什么,摸了摸他的头便离开了他的卧室,把空间与时间全都留给维维安自己。
天色逐渐暗下来,卧室内的感应灯亮起,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所有黑暗,屋子里被照得亮堂堂的,这是能给人安全感的氛围。
自从维维安苏醒后,在每个夜晚降临,他都需要这样被灯光笼罩着,黑暗对他来说如同猛兽,是会将他毫不留情吞噬的存在。
可今天,维维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他开始回想在一切发生之前,每个夜晚降临,他是如何对待黑暗。
维维安仔仔细细地回忆过去,无论他怎么回忆,得到的结论都只有一个,夜晚平静地降临,而他在每个不需要灯光照得如同白昼的黑夜都能安然入睡。
于他而言,黑暗曾经并不可怕,那只是最寻常不过的自然规律。
所以……为什么他现在会如此惧怕黑暗?
维维安的呼吸逐渐加重,他的目光落在给他带来光亮的灯上,心脏咚咚得跳着,维维安轻轻喘了口气,瘦削的胳膊从柔软的被子里探出。
他将手伸向控制灯光的开关处,一段关于血淋淋的幻觉忽然在他眼前闪过,但他咬了咬牙,心一狠,“啪”的一声摁下开关,卧室内的灯光骤然熄灭,黑暗完全吞噬了整个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