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刻痕游离开来,又重新凝聚,变成了挨挨挤挤的六张脸,六张脸目不转睛地俯视洞中鬼魂。
这六张人面,像刀斧劈凿出来的,每一笔都锋锐无比,神色也鲜活惊人。
有温婉端庄者,有面容乖僻邪谬的,也有看似爽朗大方的,六位各不相同,各有特点。
尹槐序头晕目眩,总觉得那六双眼裏藏有暗光,若非如此,他们的神色又怎会如此骇人。
一股威压沉甸甸落下,犹如霹雳列缺,其中蕴藏无穷罡力。
她用尽全力掠了出去,当即明白,原来六家先祖将自己的一魂割了出来,并镇在此地供养诅誓。
有阵法在,神魂得以不散,诅誓也能经久不衰,石火不熄。
这样的禁术,尹槐序只在古书裏看到过一两句佶屈聱牙的描述,说是能固守魂元,却也能让人永世不入轮回,灵知泯灭,最后与木石无异。
她翻遍所有旧籍,也找不到禁术的施展方法,多半是被先人销毁了。
此事要是被鹿姑知道,怕是整个石窟都会被炸毁,她定会想尽办法,将六家先祖的一魂也偷了去。
怪不得六家祭祖,不光要进断斧沟,还要选出几人进到天窗裏面,原来先祖当真“目视”着此地。
只是六家多年口口相传,半遮半瞒,只留下个先祖们会在天上俯看天窗的传言。
……
灰石般龟裂的魂体,紧贴着石壁穿过缚鬼咒,一团乌黑的鬼影被吐了出来,重新被束缚在通道内。
尹槐序直奔天窗口,无声无息地冒出水面。
岸上空无一人,鞋印乱腾腾地迭在一起,然后四散奔逃,让人不知道该往哪边追。
地上散落了一些东西,有烧焦的符纸,有碎裂的红玉法铃和断成数节的红绳。
就连商昭意和许落月的面镜与气瓶,也随地丢在了地上。
马凤三人的登山包整整齐齐地靠在石头边,拉链是打开的,她们匆匆忙忙地拿了东西,没来得及带上包就跑了。
来的如果是虫蛇猛兽,完全没必要动用符纸和法铃,想来不是。
放眼望去,不光活人不见了,连周青椰也不知所踪,深谷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死魂味,味道极其浓重。
尹槐序生怕马凤三人出事,几经思索,干脆循着西南方去,如果她们三个没有忘记商昭意的叮嘱,想来必会往西南方逃命。
就在追寻三人足迹的路上,她隐约瞧见石隙边上躺着一个人,那人身上了无生息,血将黄泥都染红了,明显是……
失血过多去世的。
观其衣着,不像马凤三人,也不是商昭意和许落月,倒像是误闯深谷的山民。
她上前察看,不料山隙中也有山民,那人软趴趴地挂在藤条上,显然也没气了。
挂在藤条上的人腰腹满是伤痕,大概是利器划伤,根本不是野兽抓咬留下的。
尹槐序怔住,靠近时看到尸体的眼裏有红丝游动,那细丝钻出瞳仁,沿着尸体苍白的面庞爬动,转瞬就钻进了泥裏。
是虫降!
翁家的虫降与沙家的蛊术渊源颇深,只是沙家走出了养瓮的路子,擅长操控死躯,而翁家的虫降用以迷惑活人心志。
难不成翁家也和鹿姑为盟了?
可是翁家残害村民是何故!
尹槐序本就心境不稳,神魂恍惚,这一气急,理智更是摇摇欲坠。
山谷中忽地传来一阵轰鸣,似是什么东西炸开了,她索性不再追踪三人的足印,扭头就奔着声源处去。
一路过去尸体多如牛毛,死状不一,有的竟还被野兽啃食。
她倏然穿过进食的野兽,惊得走兽鼠窜狼奔。
这些尸体边上,无一例外都没有魂魄。
按理说刚死之人,魂魄是会逗留在原处的,怎么会没有呢。
尹槐序心觉古怪,随即心底大骇,那股死魂味如此浓郁刺鼻,莫非所有的亡魂都聚在了一块?
而那气味最为浓重之地,和声音传来处,恰恰是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