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恶浊的流水,会潺潺地漫延向远,成为一个诱因,将那些遁藏在深处的秽物都冲刷出来,所经之地都将被夷为丘墟。
也可能是放大镜,恶之花经它浇灌,便会绽放得愈发繁盛。
太脏了。
人是脏的,其化成的鬼魂也会污秽无比,不论转生多少次,都洗不净身上的灰垢。
“我想不明白的是,如果老人家口中的‘脏东西’是她,她既然已经离开善远,为什么还要回去,还是在这种时候回去。”
石抱壑又在捋桃木剑上褪色的穗子。
尹争辉也在思索,她很想打通商昭意的电话,问清楚前因后果。
石抱壑喃喃:“看命,就不能单看生辰八字,从何出生,路经何地,遇见过何人,都得算在裏面。她比普通人多了‘半生’,六家对她算了解,又算完全不了解。”
她眼裏沉淀了数十年的风霜,化为灵慧睿敏的眼波,荡向尹争辉,接着又说:“她有心躲藏,我们肯定找不到她,但如果我们知道了她的秘密,是不是就能万裏寻踪,取她性命了?”
尹争辉若有所思:“不过她如果想躲,也还是有方法可以躲。”
石抱壑侧耳,霎时露出少许不忍:“昔日你和倚晴走得近,你与她共同探讨天命人运,在此类问题上,你懂的比我多。”
尹争辉从旁人口中听到商倚晴的名字,不禁一怔,好似时空模糊,她差点记不得今夕是何年。
已经太久了。
那次事情过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不再提及商倚晴,尹争辉偶尔会以为,商倚晴从来没有存在过。
过了良久,尹争辉神色复杂地说:“我常常以为,只有我一人记得她。”
“许多人对倚晴的情感,不及你深,大家不提倚晴,其实是因为你。”石抱壑说,“我此时提她,是因为我觉得,多年过去,你也该走出来了。”
“你不出来,我如何也得拉你一把。”
尹争辉灰白的眼裏酝了雾气,淡声:“我早该出来了,不然熹和也不会……”
“争辉,往前看。”石抱壑目视前方。
尹争辉阖上双目,再睁眼时,眼裏已没有蒙蒙雨幕。
她徐徐道:“那时候倚晴曾琢磨过,有两段八字的人,到底算生,还是算死。我和她都只在书上看到过相关记载,而不曾亲身碰到过这样的人,后来倚晴便推测,魂附于活躯就算活,寿命得按生八字来推算,不过若按生八字,其去向与福祸大多不准,就像罗盘受到干扰,很难分辨哪个指向才是正确的。”
柳赛含着薄荷糖听了良久,小声问:“那如果附在死躯上?”
尹争辉话音铮铮:“附在尸骸上,便当是魂已入墓,能借之金蝉脱壳。”
石抱壑豁然明了:“倒是个隐瞒踪迹的好办法,袁心鹿也只能这么做了,她心怀鬼胎,肯定不敢假手于人,叫人代为保管魂魄。”
尹争辉颔首。
柳赛有些不解:“可她为什么不夺舍别人,那样不是更好躲藏吗?”
石抱壑摇头:“鬼魂才能夺舍活人,她害人无数,她一死,必会有鬼魂找她索命,到时候她身为鬼,施展不了缚鬼的术法,肯定会被吃得连一根寒毛也不剩。将魂魄寄存在自己的另一具身躯上,才是最能让她心安的。”
“而且寻常躯壳,容易沾上鬼气腐朽溃烂,不长久,那不是她想要的。”尹争辉说,“白骨再如何枯朽,也就那样了。”
开车的莫放正想问,鹿姑会不会阻止六家前往善远村,眼前忽地撞过来一大片阴影。
不是天降巨物,是鬼。
恶鬼四肢着地趴向车前挡风玻璃,藤条般软塌塌的手穿进车中,抠向莫放的眼窝。
贴在车内的符纸骤亮,比开了车顶灯还要光亮,熠熠夺目。
黑黪黪的鬼魂像被百道利刃穿身,千疮百孔地嘶吼着,手依旧往裏伸。
后座的石抱壑倏然举起桃木剑,剑指鬼影,她的唇微微张合,默吟咒文,并未出声。
鬼影挣扎着变成一团黑烟,被风一吹即散。
莫放长吁一口气,手心全是冷汗,哑声:“不知道翁蔺两家能不能顺利赶到善远村。”
……
整个商家老宅成了一座寂寂的坟,在场所有商家人都像被埋在了泥裏。
不敢动弹,俱是面如土色。
而翁家与蔺家带来的人,也在翁德音听电话的时候不发一言,神色肃穆凝重,好像是来上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