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槐序还在寻思商昭意刚才的话,不解地说:“枯水地,且还在百尺深的地方,难道是一口井?”
“应该是了。”商昭意目视人皮瓮。
人皮瓮张开嘴,甩头时那根脖颈像是拉长的橡皮泥,长着稀疏头发的脑袋,猛甩到二人面前。
毒液飞溅,零星几点沾在留声机上,那硕大的紫铜喇叭登时消融泛黑。
商昭意蓦地将唱片取出,弓腰将之塞进柜子裏,顺势还将柜门合上了。
她倒是不怕这只瓮,但如果唱片损毁,那还有些可惜。
尹槐序鬼力低,以身拦不住人皮瓮,她正想就地取材,找东西画符拦住人皮瓮,就看到窖口外又钻进来一只东西。
灰手灰脸,身形瘦条条的,轮廓很像孩童。
不是瓮,是鬼魂。
小鬼倏然跃下来,坐在人皮瓮的肩上,双手并用地扼住了人皮瓮的脖颈。
它黑洞洞的眼睁得极大,神情略显板滞,不声不响地盯向商昭意。
这只小鬼的鬼力不一般,硬生生遏止了人皮瓮的举动,这只瓮登时像锈坏的机具,拉长的脖颈悬在半空,不动了。
可人皮瓮根本没有肩膀可言,裏边的蛊虫一动,双肩就塌下去了,像被削了肩头,变成直直的一根棍。
蛊虫又动了起来,整只瓮扭曲得不成人形,面容也模糊了,成了长条的肉虫。
它原先眼耳口鼻所在的地方仍是通的,还会流出源源不断的毒液。
毒液滋了出来,喷在被撕了一页的族谱上,整册书转眼就化成黑黢黢的一坨秽物。
尹槐序惊诧地看着那只小鬼,小鬼魂灵斑驳,寻常魂魄就算自然湮灭,也不会残缺成这般,它显然是被折磨凌虐过的。
小鬼黑洞洞的眼还在盯着商昭意,再一看,又不像是在盯商昭意,而是盯着商昭意身上某处。
是……
口袋?
尹槐序想到商昭意刚撕下来的那页纸,总觉得小鬼不是为此而来的。
她穷思竭想,陡然想到她和商昭意从山上小屋裏带出来的那一角纸片。
又想到那处石屋卧房的墙上,密密麻麻的鬼手印,她不禁想,这只小鬼是不是在墙上留下手印的那一只!
“烧剩的那一角纸。”尹槐序不太确定地开口。
商昭意避开毒液:“什么?”
“写着善远的那张烧剩的纸。”尹槐序又说,“小鬼好像在找这个。”
商昭意摸进口袋当中,指腹从不甚平直的纸边焦痕上划过,很快就找到了烧剩的那角纸。
她不紧不慢地夹在两指间拿出,直视着小鬼:“你在找这东西?”
小鬼那板滞涣散的目光,瞬间就亮了三分,越发奋力地攀在人皮瓮身上,嘴裏吐出稚嫩的声音:“是我烧的,我留下来的,她想亲手烧掉,我说我来帮她烧,我很听话,她很少怀疑我。”
尹槐序心神一震。
难怪山中石屋裏会留下那么一角纸,如果是鹿姑亲力亲为,不太可能会有那么明显的疏漏。
好巧不巧,留下的还是“善远”二字。
商昭意收起那角纸,倏然抬臂释出鬼气,攀在人皮瓮身上的那只鬼,一下就被撞到地窖之外。
小鬼在地窖外呼嗤呼嗤地哭:“我不想再吃别的鬼了,一点都不好吃,我好想回家。”
那从商昭意躯壳中翻涌而出的鬼气,倏然变作樊笼,将人皮瓮困在其中。
墨黑的丝丝缕缕,钻入人皮瓮模糊不清的七窍当中。
噗嗤几声,人皮瓮似与气筒相连,霎时鼓胀得厉害。
鬼气钻进人皮瓮的皮囊裏了,整个瓮被撑得鼓囊囊的,流淌着毒液的面皮近乎要胀到填满整个地窖。
尹槐序心惊地后退了一步,完全抵在商昭意面前。
商昭意又撑出一道屏障,挡在她与尹槐序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