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鬼还以为自己重获自由,不料那一刻放归,不过是暴雨前夕的平静。
小鬼点头,空洞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都走了,不过我知道一定会有人来,所以我一直都在这裏。”
商昭意从门裏出来,睨着小鬼说:“别再跟着我们,去你该去的地方。”
小鬼环抱着掉红漆的柱子,慢腾腾探出半个头:“我不能留在这裏吗?”
尹槐序微微抿唇,然后摇头:“不能。”
往后的事还未成定数,鹿姑手段了得,再加上数只厉鬼的鬼力,说不定整个善远村都会沦为泥潭。
百年前的山洪一直没退,它东冲西决,浩浩汤汤地漫延至今。
小鬼竟只是失落地应了一声,然后就飘远了,中途恋恋不舍地回了一下头。
灰影被埋没在荒草间,只留下森森鬼气。
夕阳西斜,天边血色浸染,红赤赤一片。
尹槐序看了看天色,急慌慌下了楼,对商昭意说:“得趁着天色还没有黑透,找到罗琇实埋骨的地方。”
两人手中没有照明的工具,现在找不到,天黑也还得接着找。
到时候村裏黑灯瞎火,商昭意肯定寸步难行。
商昭意抓着扶手,踩着嘎嘎吱吱的木梯下楼,唇无声地张合数下。
她重新算准罗琇实的葬身之处,然后目光一凛,在天井中四处张望。
“在找什么?”尹槐序也跟着张望,以为边上还藏了什么她没留意到的鬼。
商昭意在近门的地方拿起了一把躺倒的尖头铁锹,那木杆子是抓到手上了,铁锹头却当啷砸向地面。
铁锹头与木杆相连的地方,断开了。
尹槐序一愣:“百尺深的地方,挖一晚上也不一定挖得出来。”
商昭意也并非一定要把罗琇实的尸骨挖出来,干脆丢开手裏的木杆,跨出门槛说:“罢了,先找到再说,跟我来。”
尹槐序紧跟在商昭意身后,看着前边的人拨动野草,趔趔趄趄地往前走。
草中蚂蚱被惊扰着四处乱蹦,还有蛇盘成数圈藏在暗处,野物将荒村占作巢xue,根本不知道山洪将至。
越往村子的西南面靠近,屋舍越是稀少,而草木也愈发葱茏。
许是因为天色暗了,周遭甚是阴寒,果然不像住人的地方,唯像埋骨地。
一路无言,行色匆匆,静得令人心慌。
犹如拷贝粘贴的荒草连至天边,叫人晕头转向。
商昭意冷不丁停步,没回头,不知道正望着哪一处,静得好像在听风吟鸟啁。
她瘦条条的身立在杂草间,好像稻田裏岿然不动的田偶。
尹槐序跟着顿住,绕到前边想看商昭意的神色,蓦地看到一双幽凉的眼。
眼裏流露出的光,深执得有些瘆人。
人是静的,目光却是动荡的。
好像黑水裏烧了一簇冥寞的火,火要将水烧沸,水要将火侵吞,绞缠不休,互相搏杀。
尹槐序有一瞬像被搅进冰火中,她的天地裏再无旁物,独独剩下那一双眼睛。
她觉得她可能知道商昭意想说什么,因为她心底也有些话像萌芽般,几欲钻出喉头。
那芽尖是嫩生生的,掠上心尖,搔出绵绵痒意。
“槐序。”商昭意出声。
尹槐序便看着眼前人:“怎么不走了?”
商昭意说:“天黑之后,我就很难看清你了,这裏没有通电,也没有灯。”
声音很慢,带着湿黏黏的潮意。
尹槐序大致懵了两秒,然后试探般伸手,虚虚地拢住商昭意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