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而非目光毒辣,一眼便看出这一行人中,皆以最前那俊朗青年马首是瞻;身侧那绝色女子眉眼间与他相契,显是亲近之人;至于青年身后三人,个个神色冷峻,一身劲装利落,瞧着便知身手不俗。众人衣料虽算普通,却穿得周正挺拔,自骨子里透出一股难言的华贵气度。这般风姿,又能被栖梧楼奉作上宾,绝非寻常商贾,多半是士族子弟或是官宦后人。“诸位唤我秦大便可。早前听闻鬼市热闹,此番难得来长安一趟,特来凑个热闹,涨涨见识。”秦渊淡声开口。那文士闻言笑问:“不知这一路逛来,秦兄的见识,涨了几分?”“倒真涨了些,此地光景,的确不似人间。”陆而非忽的低笑一声,语气沉了几分:“自然不似人间。这里本就是罪恶渊薮,聚尽了世间所有丑恶。人到了这里,多会褪了人形化做野兽,这地方,便如一座永不见天日的地狱,里头的人,都在麻木中苟活罢了,若是没什么要是,劝你早些离去吧,年轻人不知人心险恶,小心栽到这里。”不远处正拭剑的游侠忽然冷笑一声,扬声道:“陆老头倒是多虑了,这位公子的随从,个个皆是绝顶高手。”秦渊闻言第一反应便是回头瞥了眼宋时薇,心中暗忖,莫非她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瞧着竟半分端倪都无。转念又想,能被选作往来鬼市的信使,若无几分真手段,又怎敢踏足这龙潭虎穴。王鼎之抬手朝那游侠一点,笑道:“这位是梵樾,黑冰台的顶尖杀手,此番正是领命而来,要取陆少卿的性命。”陆而非闻言朗声一笑,神色坦荡:“梵大人的确是来杀我的,只可惜,我一日不踏出这栖梧楼的门,他便一日不能动手。”秦渊眉峰微挑,开口问道:“莫非是因栖梧楼的规矩,梵大人此刻才按兵不动?”梵樾将手中横刀铿然入鞘,寒声开口:“我本就不是循规蹈矩之辈,可栖梧楼的规矩,我却不敢破——只因这地界,是夜游神的天下。”叶楚然丹唇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淡淡道:“原来是那狐媚子的手下,我倒想问一句,若是真破了规矩动手,又能如何?”梵樾缓缓起身,周身凛冽杀意骤然翻涌,他的眼神死死锁着叶楚然,一字一顿道:“敢对听风使不敬者,死!”任辛此刻也站起,冷声道:“敢对夫人不敬者,死。”“很好,你觉得,能挡得住我几刀?”梵樾眼色幽深,杀意更甚。“喂,不要打架。”一直看歌舞的小女孩骤然转过头提醒道。梵樾眉头一蹙,周身翻涌的杀意骤然敛去,寒声沉道:“看你拔刀的路数,想来也是官面中人。你的来历我不问,只是这栖梧楼绝非动手之地,你若有胆,便随我出去切磋一场。”任辛刚提步欲出,忽的似想起什么,脚步猛地顿住,回身望向秦渊,才惊觉自己只顾着争强斗狠,险些失了本分。他凝声对着梵樾丢下一句:“待此间事了,我自会回来寻你。”梵樾也不觉得她是逃避,反而应声道:“好。”秦渊反倒觉得这光景颇有意思,旋即转头看向那小女孩,温声问道:“小姑娘,你是谁家的孩子?”女孩却缄口不言,只目光定定落在堂中歌舞之上,神情竟透着与年纪不符的专注。“这孩子素来不爱言语,她的身份无人知晓,只知这鬼市里的人,个个都对她敬重有加。”陆而非在旁轻声解释。秦渊颔首,又将话头拉回正题:“既如此,那陆少卿又为何会被黑冰台一路追杀?”陆而非闻言,眸光沉了沉,缓缓道来:“当年并州齐刺史谋逆一案,我暗中保下了齐家老太爷与一名男婴,将二人送赴南疆避祸。此事终究瞒不过龙武皇帝,本是赐我自尽的旨意,只因我是先帝潜邸从龙之臣,面上才做了告老还乡的样子。偏巧那时我遭人暗算,被劫至这鬼市,便就此以这半人半鬼的模样苟活至今。可这障眼法,终究骗不过黑冰台——我陆而非,仍是他们册籍上的未归之档,故而这些年,他们从不停歇地派人来,要了结这桩旧案。”“倒是次次都让黑冰台落空,老先生这性命,当真是硬得很。”秦渊忍俊不禁,语气带了几分打趣。“哈哈,说来也是,本早该赴死的人了。起初只当是有人暗中护着,如今倒想通了——若真一心求死,怎会活到今日?终究还是自己舍不得这性命,想来,活着倒也挺好。”王鼎之笑的更欢:“有美人儿护着他,自然是死不掉。”陆而非皱眉道:“鼎之,不要胡说。”王鼎之凑近些,一脸坏笑道:“你们都不知道,这夜游神手下有魑魅魍魉四大神使,其中魅使一直对陆先生照顾有加,破例派出人马从长安营救,再到鬼市安顿,当然了,他身上这蛊虫也是她下的,目的就是让陆先生不得离开鬼市。”秦渊哭笑不得道:“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不理解吧,我也不理解,但后来我就懂了,这长期在地下的人吧,和咱们地上的人不一样,这想法,这行为举止,都透着怪异。”王鼎之撇了撇嘴,挑眉道:“很难说清。”“王兄,这魑魅魍魉”王鼎之见秦渊追问,眼中更加兴奋,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这魑魅魍魉四大神使,便是夜游神座下最心腹的臂膀,比那明面的双使更隐秘,也更难缠。鬼市里只知其名,少见其人,各掌一域,各有手段,合起来便是夜游神的半壁江山。”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似怕被旁的耳目听了去:“魑使掌暗探,鬼市内外所有眼线,上至官门秘闻,下至摊贩私语,没有他探不到的,这魅使呢,掌容留与制衡,方才说的护着陆先生,便是她的手笔,魍使掌交易与藏污,鬼市所有见不得光的买卖,兵器、毒药、赃物、甚至活人,皆由他经手,传闻他眼底只有利,无善无恶,只要价码够,连夜游神的东西都敢倒手,最后那魉使,便掌杀伐与惩戒,专处理那些触了夜游神逆鳞的人,手段阴毒,从无活口,鬼市里的人都说,宁遇黑冰台百人,不逢魉使一面。”陆而非抬手抚了抚袖角,眸光里掺了几分复杂,似叹似慨:“是她救了我,也是她囚了我。那蛊名唤缠丝引,只要见到阳光就会窒息而死。她倒也坦诚,说就是让我让鬼市待到死,让我早点认清现实。”叶楚然闻言颔首,丹唇轻启:“能在鬼市这泥潭里掌一方权柄,手段心性自然非寻常女子可比。只是这手段,终究是强留,未必能得人心。”“夫人说的是。”陆而非苦笑一声,“我与她周旋这些年,也知她并非恶人,只是这鬼市里的人,实在怪异,我与她实在相处不来,如今也只能且行且看,不管将来如何,只求以心换心吧。”酒盏相碰,清脆一声,落在这喧嚣的栖梧楼里,竟似破开了几分沉沉的阴霾:()敕封一品公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