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的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及时听到这好消息。有些住在偏远山乡的人家,连电视机都没有,更别说电话了。高考的消息要经过好几十个人传话,转好几道弯,等传到他们耳朵里,报考时间早就过了。不少青年只能攥着课本哭,心里的遗憾能装一箩筐,让人看着都心疼。好在田震阳是幸运的,他及时知道了消息。他爹在遥远的西藏工作,很快就寄了封信回来,把恢复高考这个能改变命运的喜讯告诉了他。那时候,田震阳已经靠他妈托关系,从下乡的地方调回了宁波老家,在一家纺织厂当机修工。可高兴劲儿还没过去,他就被一个大难题困住了:他根本弄不到那套人人都在抢的《数理化自学丛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转来转去。田震阳心里清楚,这个机会一辈子可能就一次,绝不能放弃。厂里的活不能耽误,他还得靠工资吃饭;想请假专门复习,更是想都别想——厂里本来就缺人手,领导肯定不会批。田震阳没别的办法,只能挤时间,把所有碎片时间都用上,一边上班,一边见缝插针地复习。白天,他手里拿着锉刀、扳手,在轰鸣的车间里来回跑,干的是“保全工”的活儿,特别累。他的任务是把一台台老旧的织布机拆开,每个零件都仔细检查、调试,再重新装起来,保证机器能正常转,还得达到最好的性能。织布机转起来的声音特别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可田震阳为了抢时间,练出了超强的专注力。不管机器多吵,他一边熟练地拧螺丝、卸零件,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默背数学公式、回忆语文课文。为了记住知识点,他还想了个招:把重要的数学定理或者英语单词,用小刀偷偷刻在工具箱不显眼的地方,或者写在手掌心。干活间隙,比如等着机器冷却的几分钟,他就赶紧凑到工具箱前看一眼,或者把手掌摊开记几个单词。他那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口袋里,总揣着几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写满了公式和知识点,一有空就掏出来看。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回家,生活的累还没结束。生炉子、挑水、煮饭,这些活儿每天都得干。那个年代,宁波城里的人家主要用煤饼当燃料,每天早上都得先把炉子生起来,不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而且家家户户都有一口大水缸,因为整个居民区往往就一个公用自来水龙头,要用水就得自己挑着水桶去接,一趟趟往家运,肩膀都能压红。洗衣服也得等傍晚,端着一大盆衣服,走到月湖旁边的河埠头,蹲在石头上搓,直到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才端着盆慢慢回家。可就算这样,生活的琐碎、复习时间不够、工作又累,这些都不是田震阳最大的麻烦。真正让他头疼的有两个问题:一是遇到不会的难题,没人能问,就像在黑夜里走路,不知道往哪儿走;二是根本找不到、也买不到系统的复习资料,尤其是那套大家都在抢的《数理化自学丛书》。他跑遍了宁波的新华书店,每次都被店员告知“卖完了”,甚至托人去上海、杭州找,也没找到。田震阳只能抱着一本旧课本啃,心里又着急又无奈,却从来没想着放弃。第二个问题近乎无解,就像在黑暗中摸索,却始终找不到那一丝光亮。而对于第一个难题,田震阳绞尽脑汁,能想到的办法也仅仅是利用那极其有限的业余时间。他和几位同样怀揣着大学梦的伙伴聚在一起,试图通过复习功课、互相探讨习题来寻找出路。他们围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桌上堆满了破旧的书本和写满字迹的纸张。你一言我一语,思维的火花在碰撞,可大家的水平相差无几,常常是“半斤八两”。遇到真正的难点,就如同撞上了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集体“卡壳”,只能无奈地大眼瞪小眼,陷入无尽的等待之中。一次经历,让田震阳至今难忘。那天,他听闻宁波市高考办公室在某处举办一场数学辅导课,专门为社会考生分析例题。这消息对他来说,宛如久旱逢甘霖,他费尽周折请了假,连饭都顾不上吃,就匆匆朝着目的地赶去。等他赶到现场——宁波大世界菜场楼上的大礼堂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傻眼了。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一般挤满了整个空间,密密麻麻,足足有一千多号人!“工农兵学商”,老中青三代汇聚一堂,场面空前壮观,嘈杂声不绝于耳。田震阳见状,咬了咬牙,奋力朝着里面挤去。他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在人群中艰难地穿梭。等他好不容易挤进去,好位置早已被人占得一干二净,他只能蜷缩在礼堂最靠后的角落。讲台离他足有百米之遥,老师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显得微弱而模糊,就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只能最大限度地竖起耳朵,眼睛瞪得像铜铃,凝聚起全部的注意力,如同一块干涸的海绵,努力捕捉着前方传来的每一个字句。万幸的是,他视力极佳,能勉强看清黑板上那密密麻麻的板书。短短四个小时的宝贵解析,对他来说却如同久旱后的一场及时雨,帮他解开了不少积压已久的困惑。那些原本在他脑海中杂乱无章的知识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梳理整齐,渐渐清晰起来。然而,这样的机会如同沙漠中的甘霖,少之又少。这次课堂也让田震阳惊出一身冷汗,他猛然意识到,由于长期缺乏正规老师的指引和系统教材,自己在复习的道路上已经绕了太多弯路。许多公式的理解似是而非,定理的运用也是错漏百出,存在着严重的偏差!这种发现带来的冲击,远非沮丧所能形容,就像一座大厦的根基出现了问题,他感到自己之前的努力似乎都打了水漂。在反复的自我否定与煎熬数日后,田震阳在痛苦中挣扎,最终痛定思痛,决定推倒重来。他要针对自己的知识漏洞下苦功夫、硬功夫。可是,这谈何容易?图书馆里的书籍浩瀚如烟,要在其中大海捞针般寻找急需的系统知识,简直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每天在图书馆里徘徊,看着那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满心的迷茫与无助。一本本翻找,眼睛酸涩,却始终难以找到那本真正能帮到自己的书。:()1977年高考又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