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是条河,金子沉在河底,可总有被淘出来的那一天。
1954
年,湖南长沙望城县的一户书香门第,添了个男孩,取名吴跃跃。
父亲是当地响当当的音乐教师,家里的墙上,挂着一把旧二胡,一架蒙了灰的钢琴。
吴跃跃十岁那年,被父亲按在琴凳上,一坐就是一下午。
父亲说,这双手是弹琴的手,天生长在那里头。
他跟着父亲,把二胡、小提琴、钢琴、手风琴……
十几种乐器都摸了个遍。
可1976
年
7
月,初中毕业的吴跃跃,却打着赤脚,走进了望城县莲花公社华林大队。
风是湿的,田埂是软的,脚底一踩一个印子,他把一双弹琴的手,插进了泥土里。
知青点不大,一间茅草屋,住着七八个人。
屋子漏风,梁上吊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长,烟熏得人眼睛疼。
最苦的是秋收,天不亮就出工,一直干到天黑。
吴跃跃个子高,被派去踩打谷机。
那机器一脚一脚踩下去,谷粒噼里啪啦地飞,糊了他一脸一身。
一天下来,直到满眼金黄的稻田变成凌乱的谷场,他才算能歇口气。
那段时间,他常常累得眼冒金星,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走路都打晃。
夜里,月光白晃晃地洒进来,他望着自己那双磨出老茧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这是一双能弹《蓝色多瑙河》的手啊。
这是一双能让琴弦嘶鸣、像赛马狂奔的手啊。
如今,指缝里全是洗不净的灰,指甲缝里嵌着谷壳和泥。
这还是我的手吗?
吴跃跃一遍一遍地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社员们自己种菜,自己养猪,顿顿有荤腥。
可他们这群知青,连一滴油星子都见不着。
碗里永远是清水煮萝卜,寡淡得能照出人影。
日子久了,吴跃跃甚至开始羡慕那些社员。
他想,能顿顿吃上自己种的白菜,该多好啊。
1977
年
10
月末,一个消息像炸雷一样,在知青点炸开了。
恢复高考了!
那天,整个公社的知青都跟中了彩票似的,凑钱宰了一头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