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那句“中秋夕”落下时,我正站在太湖石后,晨露打湿了鞋尖。她的声音清泠泠的,像玉磬轻击,在这将明未明的晨光里,格外分明。我悄悄挪了半步,从石缝间望去,能看见她倚在竹栏边的侧影,月白的袄子在晨雾里泛着淡淡的光。湘云想了一想——是真的在想,眉头微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不过片刻,她便笑了,那笑容明亮亮的:“清游拟上元。撒天箕斗灿,”林黛玉接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匝地管弦繁。几处狂飞盏,”“这一句‘几处狂飞盏’有些意思,”湘云拊掌笑道,“这倒要对的好呢。”她又想了想——这次想得久些,晨光在她脸上渐渐明起来,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微水珠,“有了!谁家不启轩。轻寒风剪剪,”黛玉点点头,眼中有了赞许的笑意:“对的比我的却好。”她顿了顿,“只是这一句又说熟话了,就该加劲说了去才是。”湘云笑道:“诗多韵险,也要铺陈些才是。纵有好的,且留在后头。”“到后头没有好的,”黛玉睨她一眼,嘴角弯起一个难得的、带着几分俏皮的弧度,“我看你羞不羞。”说罢,她接道:“良夜景喧喧。争饼嘲黄发,”湘云“噗嗤”笑出声:“这句不好,杜撰,用俗事来难我了。”黛玉也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我说你是不曾见过书呢。吃饼是旧典,唐书唐志你看了来再说。”“这也难不倒我,”湘云扬起下巴,“我也有了。”她顿了顿,吟道,“分瓜笑绿媛。香新荣玉桂,”黛玉摇头笑道:“分瓜可是实实你的杜撰了。”“明日咱们对查了出来,大家看看。”湘云摆手,“这会子别耽误工夫。”“虽如此,下句也不好。”黛玉道,“不犯着又用‘玉桂’‘金兰’等字样来塞责。”她抬起眼,望向远处渐亮的天空,轻声道,“色健茂金萱。蜡烛辉琼宴,”湘云笑弯了眼:“‘金萱’二字便宜了你,省着多少力。这样现成的韵被你得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些促狭,“只是不犯着替他们颂圣去。况且下句你也是塞责了。”“你不说‘玉桂’,我难道强对‘金萱’么!”黛玉难得地扬高了声音,那声音里竟有几分少女的娇嗔,“再也要铺陈些富丽,方是即景之实事。”湘云笑着摇头,只得又联道:“觥筹乱绮园。分曹尊一令,”黛玉沉吟片刻:“下句好,只是难对些。”她起身,在栏杆边踱了几步。晨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那侧影在晨光里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叶子。忽然,她站定,轻声道,“射覆听三宣。骰彩红成点,”湘云拍手:“‘三宣’有趣,竟化俗成雅了。”她想了想,接道,“只是下句又说上骰子。传花鼓滥喧。晴光摇院宇,”“对的却好。”黛玉点头,“下句又溜了,只管拿些风月来塞责。”湘云笑道:“究竟没说到月上。也要点缀点缀,方不落题。”“且姑存之,”黛玉道,“明日再斟酌。”她望向池水,水面上最后一点月影正在消散,像一捧将化的碎银,“素彩接乾坤。赏罚无宾主,”湘云皱了皱眉:“又说他们作什么,不如说咱们。”她顿了顿,有些不情愿地接道,“吟诗序仲昆。构思时倚槛,”黛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可以入上你我了。”她坐回竹墩,手指轻轻划过竹栏上的露水,“拟景或依门。酒尽情犹在,”湘云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已是一片金红,云霞烧得正烈,可西边那轮残月还挂着,淡得像一个薄薄的剪影。“这时候了。”她轻声道,那声音里忽然有了几分怅惘,“更残乐已谖。渐闻语笑远,”黛玉沉默了。晨风吹过,池水皱起细细的波纹。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是早起打扫的婆子们,还有换班的丫鬟们,窸窸窣窣的,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细碎声响。“这时候可知一步难似一步了。”黛玉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空剩雪霜痕。阶露团朝菌,”湘云“咦”了一声:“这一句怎么押韵?让我想想。”她起身,背着手,在栏杆边踱步。晨光完全亮了,照在她海棠红的衣裳上,那红色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鲜活,却也格外……孤单。她踱了几步,忽然停住,笑了:“够了。幸而想出一个字来,几乎败了。”她转身,眼睛亮晶晶的,“庭烟敛夕棔。秋湍泻石髓,”黛玉听了,竟也站起身,脱口道:“这促狭鬼,果然留下好的!”她难得地露出这样率真的神情,眼中满是惊喜,“这会才说‘棔’字,亏你想得出。”湘云笑道:“幸而昨日看历朝文选,见了这个字,我不知是何树,因要查一查。”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宝姐姐说,不用查,这就是如今俗叫作‘明开夜合’的。我信不及,到底查了一查,果然不错。”,!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可我却听出了一丝什么——是感慨?还是别的?“看来宝姐姐知道的竟多。”湘云最后说。黛玉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棔’字用在此时更恰,也还罢了。”她望向湘云,眼中有了认真的神色,“只是‘秋湍’一句亏你好想。只这一句,别的都要抹倒。”她顿了顿,轻声道:“我少不得打起精神来对一句,只是再不能似这一句了。”这话说得诚恳。湘云听得怔了怔,随即眼中泛起温暖的笑意。她没说话,只静静等着。黛玉想了又想。晨光完全铺开,池水变成了金绿色,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眼花。远处传来鸡鸣,一声,又一声。终于,她开口:“风叶聚云根。宝婺情孤洁,”湘云点点头:“这对的也还好。只是下一句你也溜了。”她笑道,“幸而是景中情,不单用‘宝婺’来塞责。”说罢接道,“银蟾气吐吞。药经灵兔捣,”黛玉不语。她望着池水,望了很久。晨风吹动她额前的发,那侧脸在晨光里白得透明,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点头,很慢地点头,点了三四下,才轻声道:“人向广寒奔。犯斗邀牛女,”湘云也望向天边那轮残月,点了点头,接道:“乘槎待帝孙。盈虚轮莫定,”“对句不好,”黛玉摇头,“合掌。下句推开一步,倒还是急脉缓灸法。”她想了想,吟道,“晦朔魄空存。壶漏声将涸,”湘云方欲开口,黛玉忽然指着池中:“你看那河里怎么像个人在黑影里去了。”我一怔,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池水靠假山的那一侧,树影浓密,在水面上投下黑沉沉的一片。在那片阴影里,似乎真有个什么在动——长长的,晃晃悠悠的。“敢是个鬼吧?”黛玉轻声道。湘云笑了:“可是又见鬼了。我是不怕鬼的,等我打他一下。”她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块小石片,掂了掂,向着那片黑影掷去。石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咚”的一声落入水中。水花溅起,一圈圈涟漪荡开,将水中的月影搅得粉碎——那月影本已很淡了,这一搅,更是散得不成样子。就在涟漪中心,那黑影里忽然“戛”的一声响。一个白影冲天而起。是只鹤。通体雪白,只在翅尖有一抹墨色。它从黑影里飞起来,展开翅膀,在池面上低低掠过,然后振翅向上,直往藕香榭那边去了。黛玉怔了怔,随即笑了:“原来是他。猛然想不到,反吓了一跳。”湘云也笑,眼睛却还追着那只鹤:“这个鹤有趣,倒助了我了。”她转身,眼中闪着光,“窗灯焰已昏。寒塘渡鹤影,”这句落下时,连我这个站在远处的丫鬟,都觉心头一震。寒塘渡鹤影。五个字,清清冷冷,却仿佛把这一夜的清寂、这一晨的萧索、这满池的秋水、这渐散的月色,都收进去了。还有那只鹤——白的影,黑的水,静的塘,动的翅。林黛玉听了,先是一怔,随即跺足:“了不得!这鹤真是助他的了!”她难得地露出这样懊恼又赞叹的神情,“这一句更比‘秋湍’不同,叫我对什么才好?”她来回踱步,手指紧紧攥着帕子:“‘影’字只有一个‘魂’字可对。况且‘寒塘渡鹤’,何等自然,何等现成,何等有景,且又新鲜——”她停住脚步,声音低了下去,“我竟要搁笔了。”湘云笑道:“大家细想就有了。不然,就放着明日再联也可。”黛玉没理她。她望着池水,望着那只鹤消失的方向,望着天边最后一点月影。晨光越来越亮,那月影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轮廓。紫鹃捧着纸笔站在不远处,想上前又不敢。翠缕在她身边,也怔怔地望着两位姑娘。时间一点点过去。园子里的人声渐渐多起来,有婆子扫地的沙沙声,有丫鬟们走动的细碎脚步声,还有不知哪房传来的开门声、泼水声。黛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有种说不出的……决绝。“你不必捞嘴,”她转向湘云,声音轻轻的,“我也有了。你听听。”晨光完全亮了。东方的云霞烧成一片金红,可西边的天空还是青灰色的,残月像个苍白的印记,印在那片青灰上。黛玉望着那轮残月,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念道:“冷月葬花魂。”五个字。像五根针,扎进这晨光里,扎进这水声里,扎进这渐渐醒来的园子里。湘云拍手:“果然好极,非此不能对!”她赞叹着,可赞叹完,却沉默了。晨风吹过,池水皱起细细的波纹。远处传来钟声——是庙里的晨钟,悠悠的,沉沉的,一声声传来。湘云望着黛玉,看了很久,才轻声道:“诗固新奇,只是太颓丧了些。”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现病着,不该作此过于凄清奇谲之语。”黛玉没说话。她只是望着池水,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倒影在波光里碎碎的,晃晃的,像个随时会散的梦。紫鹃终于上前,将纸笔放在石桌上。墨已研好,笔已润湿。黛玉接过笔,却迟迟没有落下。湘云也接过一支笔,二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晨光完全铺开,天光大亮。园子彻底醒了。可我知道,有些东西,随着那句“冷月葬花魂”,已经永远地沉在这池水里了。就像那只鹤,飞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就像这轮月,沉下去了,再也圆不起来了。而我怀里的那片碎瓷,还静静地硌着胸口,冰凉冰凉的。:()红楼梦之花袭人准姨娘上位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