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那句“如同一盆才抽出嫩箭来的兰花,送到猪窝里去一般”落下时,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几滴滚水溅在手背上,烫出几点红印。我低头看着那几点红,竟不觉得疼——比起他这话里的痛,这点疼算什么?“你不必虚宽我的心。”他背对着我,声音冷得像窗外的秋风,“等到太太平服了再要时,知他的病等得等不得。”我放下茶杯,帕子在手上缠了又缠。这话我接不了。怎么接?说“等得”?我自己都不信。晴雯那身子,那性子,被这样撵出去,还能等几天?“他自幼上来娇生惯养,何尝受过一日委屈。”宝玉继续说,声音发颤,“连我知道他的性格,还时常冲撞了他。他这一下去……”他顿了顿,肩头轻轻耸动。我看着他那个背影,忽然想起那年夏天,晴雯在院子里晾衣裳。日头毒得很,她额上沁着汗,嘴里还哼着小曲儿。宝玉从书房出来,见她晒得脸红扑扑的,忙说“快歇歇,仔细中暑”。晴雯却笑:“二爷操的什么心,我们做丫鬟的,哪有那么娇贵。”那时她多鲜活啊。像一株正当盛放的海棠,迎着日头,开得泼泼洒洒。可现在呢?“他又没有亲爷热娘,只有一个醉泥鳅姑舅哥哥。”宝玉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他这一去,一时也不惯的,那里还等得几日。”他转过身来,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知道还能见他一面两面不能了!”这话说得绝望。我心头一紧,强笑道:“可见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那百姓点灯。我们偶然说一句略妨碍些的话,就说是不利之谈;你如今好好的咒他,是该的!”我想用这话岔开去。可宝玉不听,只是摇头:“不是我妄口咒他,今年春天已有兆头的。”“什么兆头?”我下意识问。“这阶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他指向窗外,“竟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有异事,果然应在他身上。”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院子里那株海棠,是前年移来的,一直长得很好。可今年开春,不知怎的,东边那半株忽然枯了,叶子焦黄,花苞也没开就落了。当时只说是根伤了,谁想到……“我待不说,又掌不住,”我笑起来,笑声却干巴巴的,“你太也婆婆妈妈的了。这样的话岂是你读书的男人说的!草木怎又关系起人来?”这话我说得心虚。其实我心里也信这些——在这深宅大院里待久了,谁不信点什么呢?可此刻,我只能这样说。宝玉叹道:“你们那里知道!不但草木,凡天下之物皆是有情有理的,也和人一样,得了知己,便极有灵验的。”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沉沉,月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若用大题目比,就有孔子庙前之桧、坟前之蓍,诸葛祠前之柏,岳武穆坟前之松。”他一一道来,声音渐渐激昂,“这都是堂堂正大随人之正气,千古不磨之物;世乱则萎,世治则荣,几千百年了,枯而复生者几次。这岂不是兆应!”我静静听着。这些话,平日里他是不会说的。可今夜,在这个失去太多的夜晚,他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小题目比,就有杨太真沉香亭之木芍药、端正楼之相思树,王昭君冢上之草,岂不也有灵验!”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所以这海棠亦应其人欲亡,故先就死了半边。”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伺候了八年的人。他脸上还带着稚气,可眼里却有了成人才懂的痛。这痛太深,太沉,压得他喘不过气,也压得我喘不过气。“真真的这话越发说上我的气来了。”我笑道,努力让语气轻松些,“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就费这样心思,比出这些正经人来。”这话说得刻薄了。可我只能这样说——再不说点什么,我怕自己也要跟着他一起坠进那无边的绝望里。“还有一说,”我继续道,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他纵好,也灭不过我的次序去。便是这海棠,也该先来比我,也还轮不到他。”我顿了顿,看着窗外的海棠。月光下,那枯死的半边黑黢黢的,像一道狰狞的伤口。“想是我要死了。”我轻声说。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可收不回来了。宝玉猛地转身,一步跨到我面前,伸手捂住我的嘴。他的手很凉,带着泪水的湿意。“这是何苦!”他急道,声音发颤,“一个未清,你又这样起来。罢了,再别提这事,别弄的去了三个,又饶上一个。”他的手还捂在我嘴上。我能闻到他手上淡淡的墨香,还有……泪水的咸味。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含愁带怨的眼睛此刻红得厉害,却仍清澈得像两汪深潭。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只知道,他这样紧张,这样着急,是因为在意我。“若不如此,”我心想,声音却发不出来,“你也不能了局。”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终于松了手,退后一步,长长叹了口气:“从此休提起,全当他们三个死了,不过如此。”这话说得决绝。可我知道,不是真的。晴雯在他心里,永远不会死。就像那株海棠,枯了半边,另半边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永远在。“况且死了的也曾有过,”他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也没见我怎样。此一理也。”他说的“死了的”,该是秦可卿,还有那个早夭的姐姐。那些人,那些事,都过去了。可真的过去了吗?若是过去了,今夜这痛又是从何而来?“如今且说现在的,”他抬起头,眼中有了些微光亮,“倒是把他的东西,作瞒上不瞒下,悄悄的打发人送出去与了他;再或有咱们常日积攒下的钱,拿几吊出去,给他养病,也是你姊妹好了一场。”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你太把我们看的又小器,又没人心了。”我说,声音温软下来,“这话还等你说!我才已将他素日所有的衣裳以至各色各物,总打点下了,都放在那里。”宝玉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真的?”“自然是真的。”我点头,“如今白日里人多眼杂,又恐生事,且等到晚上,悄悄的叫宋妈给他拿出去。”顿了顿,又道,“我还有攒下的几吊钱,也给他罢。”这话说出来,心里忽然轻松了些。是啊,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送几件衣裳,几吊钱,算是全了这些年的情分。至于往后……往后的事,谁说得准呢?宝玉看着我,眼中又涌出泪来。这次不是悲痛的泪,是感激的泪。他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袭人……谢谢你。”他的手很暖。我低头看着那双交握的手,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是甜?是苦?还是别的什么?“我原是久已出了名的贤人,”我笑道,抽回手,“连这一点子好名儿还不会买来不成!”这话带着自嘲。可宝玉听了,却认真地点点头:“是,你是贤人。”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可这贤字……太重了。”我一怔,抬头看他。他却已转过身去,望着窗外那株海棠,不再说话。夜深了。我服侍宝玉睡下,看着他闭了眼,呼吸渐渐均匀,才悄悄退出来。院子里,宋妈已在等着。她手里提着个包袱,沉甸甸的。“都在这儿了?”我问。宋妈点头:“按姑娘吩咐,衣裳、首饰、常用的物件,都包好了。”她压低声音,“还有那几吊钱,塞在最底下。”我接过包袱,掂了掂。真沉。一个姑娘家这些年攒下的体己,都在这里了。“小心些,”我嘱咐,“别让人瞧见。若有人问,就说……就说是我托你送点东西给外头的亲戚。”宋妈应了,提着包袱,悄悄往后角门去了。我站在廊下,看着她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空落落的。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一片清辉。那株海棠在月光下静静立着,枯死的半边黑黢黢的,活着的那半边却还绿着,叶子在风里轻轻颤动。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枯死的枝干。粗糙,干硬,毫无生气。可就在这枯枝旁边,一根新枝悄悄抽了出来,嫩绿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生与死,枯与荣,就这样挨着,并存着。就像这园子里的人。走的走了,留的留着。哭的哭了,笑的笑看。可谁知道呢?也许明天,留下的也要走;也许明天,笑的也要哭。就像这海棠,今天还绿着的半边,明天也许就枯了。谁说得准?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钟声。是栊翠庵的晚钟,悠悠的,沉沉的,一声声,像在超度什么,又像在唤醒什么。我抬头望天。月亮很圆,很亮,可不知怎的,总觉得那光里透着凉意。就像这园子,看着还是那个园子,可内里已经空了。晴雯空了,芳官空了,四儿空了。下一个,会是谁?我不敢想。只默默转身,回了屋。屋里,宝玉睡得正沉。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还带着稚气,眉头却微微蹙着,像在做什么不安的梦。我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在床边坐下。夜还很长。冬天,就要来了。而我们要在这漫长的冬夜里,继续走下去。一步一步地。直到天明。直到……下一个天明。:()红楼梦之花袭人准姨娘上位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