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姑娘那声“好呀”像道惊雷劈进屋里时,我正站在门边望着外头的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响,却掩不住她拔高的嗓门。我心头猛地一跳,转身就看见帘子一掀,那个涂脂抹粉的妇人已经进来了,脸上堆着笑,眼里却闪着不怀好意的光。“你两个的话,我已都听见了。”她说着,目光在宝玉脸上一溜,又溜到我身上,最后落回宝玉那儿,“你一个作主子的,跑到下人房里作什么?”宝玉的脸唰地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破桌子上,那桌上的黑沙吊子晃了晃,险些掉下来。我忙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可灯姑娘已经扭着腰走过来,一把推开我。“看我年轻又俊,”她凑到宝玉跟前,酒气混着劣质脂粉味扑面而来,“敢是来调戏我么?”宝玉吓得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好姐姐,快别大声。他服侍我一场,我私自出来瞧瞧他。”“瞧瞧?”灯姑娘嗤笑一声,伸手就去拉宝玉的胳膊,“我瞧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罢?”屋里烛火跳了一跳。我看见宝玉的脸由白转红,额上沁出汗来。他想挣脱,可灯姑娘的手像铁钳似的,攥得死紧。我在旁看着,心里急得像火烧,却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是外头,不是怡红院,我一个丫鬟,能说什么?能做什么?“好姐姐,别闹。”宝玉的声音发颤,带着哀求。灯姑娘却笑了,那笑声在雨声里显得格外刺耳:“呸!成日家听见你风月场中惯作工夫的,怎今日就反讪起来?”她说着,另一只手竟攀上了宝玉的肩。宝玉浑身一僵,脸涨得通红,连脖子根都红了。他别过脸,声音更低:“姐姐放手,有话咱们好说。外头有老妈妈听见,什么意思!”“我早进来了,”灯姑娘乜斜着眼,嘴唇几乎贴到宝玉耳朵上,“已叫那婆子去园门等着呢。”我心头一凛——张嬷嬷被她支走了?难怪这么久没动静。这妇人,竟是早有准备。“我等什么似的,今儿等着了你。”灯姑娘的手顺着宝玉的肩膀往下滑,“虽然,‘闻名不如见面’,空长了一个好模样儿,竟是个没药性的爆竹,只好装幌子罢,倒比我还发讪怕羞。”她说着,竟一把将宝玉搂进怀里。宝玉个子比她高,却被她搂得弯了腰,整个人僵在那里,动也不敢动。我看见他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骨节都泛白了。“可知人的嘴一概听不得的。”灯姑娘的声音忽然低了些,带着几分感慨,“就比如方才我们姑娘下来,我也料定你们素日偷鸡盗狗的——”她顿了顿,另一只手竟去摸宝玉的脸。宝玉猛地一挣,总算挣脱了,踉跄退到墙边,大口喘着气。灯姑娘也不追,只是站在原地,抱着胳膊看他:“我进来一会在窗外细听,屋里只你二人,若有偷鸡盗狗的事,岂有不谈及的,谁知你两个竟还是各不相扰。”屋里忽然静下来。只有雨声,还有晴雯低低的咳嗽声——她方才一直没说话,只是闭着眼,像是睡了,又像是不想看见这一幕。“可知天下委屈事也不少。”灯姑娘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真假难辨,“如今我反后悔,错怪了你们。”她走到炕边,低头看了看晴雯,又转头看宝玉:“既然如此,你但放心,以后你只管来,我也不啰唣你。”宝玉这才松了口气,却仍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站着,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襟:“好姐姐,你千万照看他两天。我如今去了。”他说着,目光投向炕上的晴雯。晴雯还是闭着眼,被子蒙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苍白得吓人的脸。宝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晴雯……”他轻唤一声。被子里的人动了动,却没睁眼,只是翻了个身,面朝里墙,用被子蒙住了头。这个动作,比千言万语都明白——她让他走,立刻就走。宝玉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快步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低声说了句“走”。我忙跟上。灯姑娘送到门口,倚着门框笑:“二爷慢走,常来啊。”那笑声像根针,扎在背上。我头也不敢回,跟着宝玉冲进雨里。雨比来时更大了,砸在身上生疼。巷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后角门那儿,一点灯笼的光在雨幕里晕开,昏黄的一团。“二爷慢些,”我在后头喊,“路滑!”宝玉却像没听见似的,跑得更快了。他踩进一个水坑,泥水溅了一身,却不管不顾,只一个劲儿往前冲。我知道他在怕什么——怕灯姑娘反悔,怕被人发现,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面,成了最后一面。跑到巷子口,张嬷嬷果然等在那里,急得团团转。见了我们,她一把拉住宝玉:“哎哟我的二爷,可算出来了!再不出来,角门就要关了!”“关了?”我一惊。“可不是!”张嬷嬷压低了声音,“里头在查人呢,嬷嬷们抱着铺盖,一个一个对,说是太太吩咐的,要查各房人数……”,!我的心沉了下去。王夫人这是……要把所有人都查一遍?晴雯的事,果然还没完。“快走快走!”张嬷嬷催促着,提着灯笼在前头带路。我们跟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角门跑。雨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我抹了把脸,看见角门那儿果然聚了几个人,两个婆子正拿着册子对什么,另几个小厮抱着铺盖卷,站在雨里。“等等!”一个婆子看见我们,喊了一声。我们僵在原地。宝玉的脸在灯笼光下白得像纸,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像眼泪。那婆子走过来,眯着眼打量我们。她认出了宝玉,愣了愣:“二爷?这大晚上的,您这是……”“我……我出来走走。”宝玉的声音还算稳,可我能听出里头那丝颤意。“走走?”婆子看了看他满身的泥水,又看了看我,“这大雨天的……”“正是下雨,才出来走走。”宝玉勉强笑了笑,“屋里闷得慌。”婆子狐疑地看着他,又看看我。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主子半夜冒雨出门,还带着个丫鬟,这不合规矩。“刘嫂子,”张嬷嬷忙上前,赔着笑,“二爷就是在园子里散了散步,淋了雨,我正要送回去呢。”她说着,悄悄塞给那婆子什么东西。婆子掂了掂,脸色缓和了些:“既是这样,快进去吧。里头正查人呢,仔细别撞上了。”我们忙往里走。经过那些小厮身边时,我看见他们怀里抱的铺盖——有绣花的锦被,也有半旧的棉褥。这些都是各房丫鬟的东西?查人数要连铺盖一起查?这是什么道理?进了角门,张嬷嬷匆匆锁了门,对我们福了福:“二爷,袭人姑娘,我就送到这儿了。今日的事……”“嬷嬷放心,”我忙道,“我们省得。”她点点头,提着灯笼匆匆走了。雨还在下,园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处院落还亮着灯,在雨幕里朦朦胧胧的。我和宝玉站在角门下,一时都没动。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成了一道水帘,将我们和外面那个世界隔开。“二爷,”我轻声说,“回去吧。”宝玉没说话。他望着雨,望着那扇刚刚关上的角门,望着门外那条窄巷的方向。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想晴雯,想那间破屋,想那个芦席土炕,想那碗苦涩的茶,想那两根铰下的指甲,想那件旧红绫袄。还有……想灯姑娘那些话,那些动作,那些让人作呕的触碰。“二爷。”我又唤了一声。他这才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空空的,像是什么都没看见。然后他迈开步子,往怡红院去。我跟在他身后,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雨声哗哗的,掩盖了脚步声,掩盖了呼吸声,也掩盖了……心跳声。回到怡红院时,屋里还亮着灯。麝月迎出来,见了我们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弄的?淋成这样!”“打了伞也不顶用,”我勉强笑道,“雨太大了。”麝月忙去打热水,拿干净衣裳。我服侍宝玉更衣,他的手冰凉,一直在微微发抖。我替他擦干头发,换上寝衣,又端来热姜汤。他接过去,却不喝,只是捧着,盯着碗里袅袅的热气。“二爷,”我轻声劝,“喝些吧,驱驱寒。”他这才抿了一口,随即皱起眉——太辣了。“晴雯……”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她喝那茶时,眉头都没皱一下。”我心头一酸,不知该说什么。“那茶……真苦。”他继续说,像在自言自语,“我尝了一口,苦得舌头都麻了。可她……一口气就喝完了。”他把碗放下,抬起头看我:“袭人,你说……人到了那份上,是不是什么都顾不得了?体面,尊严,喜好……都顾不得了?”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锦衣玉食的人,此刻眼中那种深深的茫然和痛苦。他不知道穷是什么滋味,不知道病是什么滋味,不知道……等死是什么滋味。“二爷别想了,”我接过碗,“早些歇息吧。”他却摇摇头:“我睡不着。”顿了顿,“我想去芳官、四儿那儿看看。”我一惊:“这时候?外头还下着雨,里头又在查人——”“就远远看一眼,”他打断我,眼中带着哀求,“看看她们……好不好。”我知道拦不住他。从来都拦不住。“明日吧,”我只好说,“明日我陪二爷去。今儿太晚了,又下着雨,太太那边……”提到王夫人,他沉默了。是啊,王夫人在查人,这时候乱跑,不是自投罗网么?他长长叹了口气,躺到床上,闭上眼。可我知道,他没睡。他的睫毛在颤动,呼吸也不平稳。我吹熄了灯,在床边坐下。黑暗中,只有雨声,还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更漏……我想起灯姑娘那句话:“已叫那婆子去园门等着呢。”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在窗外听了多久?听到了多少?她说的那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还有晴雯……她知道嫂子在外头听吗?她知道那些话会被听去吗?她蒙上头,是羞?是怒?还是……绝望?我不敢再想下去。只默默坐着,守着这个睡不着的人,守着这个雨夜,守着这个再也回不去的从前。窗外,雨渐渐小了。滴滴答答的,像谁在哭,哭累了,只剩抽噎。天,快亮了吧。可亮了又如何?亮了,晴雯还是在那芦席土炕上。亮了,芳官、四儿还是不知道在哪儿。亮了,这园子里的查人还要继续。亮了,该走的要走,该留的……也不一定能留。我轻轻叹了口气,给宝玉掖了掖被角。他的手忽然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我的手腕。抓得很紧,很用力,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袭人,”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别走。”我一怔:“我不走。”“永远别走。”他又说,像在说梦话,“你们……都别走。”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永远?在这深宅大院里,有什么是永远的?晴雯走了,芳官走了,四儿走了。下一个是谁?是我?是麝月?是秋纹?谁也不知道。可此刻,我只能点头:“嗯,不走。”他这才松开手,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均匀。我坐在黑暗里,听着他的呼吸声,听着渐渐停歇的雨声,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查人的婆子们的说话声。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可这新的一天,和旧的一天,又有什么分别?不过是多几个人走,多几个人留。不过是多几分泪,多几分愁。不过是……在这无尽的轮回里,再走一圈。直到走不动为止。直到……散尽为止。:()红楼梦之花袭人准姨娘上位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