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尔莎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第三天?第四天?也许是第五天……弟弟趴在她背上,脸埋在她后颈的位置,呼吸很浅。伊尔莎能感觉到那两只小手攥着她肩膀上的衣料,力气越来越小。前天还能攥出褶皱,昨天只是搭着,今天连搭都搭不稳了。她不得不把自己外面那件破棉袄脱下来,把弟弟裹在里面,再用从矿棚里扯下来的麻绳绑在背上。风刮过来的时候,她的牙齿打颤,单薄的内衫根本挡不住什么。但弟弟不能冷着。弟弟比她小八岁,今年才九岁,骨头都没长硬,他扛不住。脚下的雪已经没到小腿了。出矿区的头两天还好,往北走有一段冻土路面,虽然磕磕绊绊但好歹是硬地。后来路就断了,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色,前后左右全是雪,连根枯树都看不见。那点从监工身上搜刮来的食物——半袋硬得跟石头一样的黑面包碎渣和两条风干到嚼不动的肉条,在第二天晚上就见底了。伊尔莎把最后一块肉条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进弟弟嘴里,小的那半她自己含着,含了很久才舍得咽下去。从那以后,她就再没吃过东西了。一开始是胃在绞,翻来覆去地疼,那种疼她从小就熟悉,不算什么。后来胃不疼了,脑袋里开始嗡嗡响,眼前的雪地会忽然往上翻,走着走着就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站在原地发愣。再后来连嗡嗡声也没了,整个人变成一截枯木头,两条腿机械地往前挪。脑子是空的,眼睛是空的,只有膝盖弯曲时传来的咔嚓声证明她还在动。但最让她害怕的不是饥饿本身。是方向。她不知道自己走对了没有。离开矿区的时候,一个年纪大的矿工悄悄告诉她,往北走,沿着河谷一直往北。伊尔莎记住了。可问题是雪原上没有参照物。没有树,没有路标,没有烟火,连个脚印都留不住——走过的痕迹几个小时就被风雪填平。她走了很远,走到双腿失去知觉,走到膝盖弯曲时能听见关节发出咔嚓的响声。但她越来越怀疑自己一直在兜圈子。第三天——或者第四天傍晚,她发现前方的雪地上有一个浅浅的凹坑。她盯着那个凹坑看了很久。那是她自己挖的岩穴塌陷后留下的痕迹。昨天的。或者前天的。她又走回来了。伊尔莎站在那个凹坑旁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几缕黏在嘴角和眼睛上,她都没力气去拨了。背上的弟弟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她咬了咬舌头。疼痛让脑子清醒了一点。不能停。寒风灌进气管的时候,整个胸腔像被冰渣子从里面刮了一遍。她调整了一下背上弟弟的位置,重新迈步。这一次她换了个办法。她把注意力沉到脚底下,去感受地面——不是雪面,是雪层下面的土和石头。自从在矿区杀了博登之后,她身体里那股力量就没有消失。最初几天她害怕得不敢碰它,后来饿得实在没办法了,她试着把力量往脚底送,让地面隆起挡风,居然做到了。她踩在哪里,哪里的土层结构就会涌进她脑子里——多深是冻土,多深是碎石,再下面是什么岩层,含不含水。不是她主动去探,是脚掌一落地就自己传过来的,挡都挡不住。她用这股力量让地面鼓起来,形成一个粗糙的壳,把她和弟弟罩在里面过夜。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避风。冰原上的夜晚比白天可怕得多。温度骤降的时候,岩穴外面传来各种声音——有的是风,有的不是。嚎叫声从远处传来,低沉、绵长,一声接一声。伊尔莎听过矿区老人讲那些故事,北境荒原上有冰狼、有霜熊,甚至还有更恐怖的东西。她在岩穴里搂着弟弟,把他捂在怀里取暖,一整夜不敢合眼。但这样下去不行。体力在流失,方向找不到,每多走一天,弟弟就虚弱一分。他今天已经不说话了。不是不想说,是嘴唇发紫、嗓子哑了,连哼都哼不出声。伊尔莎摸他的手脚,凉得吓人。第五天下午,她看见了车辙。一开始她以为自己眼花了。雪地上两道平行的压痕,从西南方向笔直延伸过来,一路向北延伸。伊尔莎愣了几秒,然后发疯一样朝那两道痕迹跑过去。她跪在车辙旁边,伸手摸了摸凹槽里的雪。是压实的,不是风吹出来的。而且痕迹不深,说明过去的时间不算太久,新雪还没来得及把它盖住。是马车留下的痕迹,因为轮距比矿区运矿石的板车宽得多。她顺着车辙往远方向看了一眼。远处,东南方的地平线上有一小片灰色的影子正在缓慢移动。,!那是一支车队。伊尔莎下意识地压低身体,把弟弟往背后藏了藏。陌生人意味着危险,尤其是成群结队出现在荒原上的陌生人。她眯着眼睛观察了很久,马车的前后有骑马的人护卫。具体穿什么看不真切,不过有几个人身上反射的光亮引起了她的注意——像是金属甲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不是商队。商队的护卫不会穿那种反光的东西。她又看了一会儿,注意到打头的马车上挂着旗帜。旗帜被风扯得啪啪响,她隐约辨认出上面的图案:似乎是一柄被翼状图纹环绕的长剑。伊尔莎不认识那个标志。她没上过学,不识字,也没见过几面旗帜。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车辙。既然这支车队一路向北,这说明北边一定有个目的地。不管那个目的地是什么,只要有人住的地方就有食物。她不需要追上那支车队。她只需要沿着车辙走。伊尔莎站起来,腿软得晃了一下,膝盖差点没撑住。她稳了稳,扶了扶背上的弟弟,开始顺着车辙的方向往北走。有路可循的感觉让她的步伐快了不少。不用再猜方向,不用再纠结每一步是不是又在兜圈子。车辙就在脚边,直直地指着前方,像一根绳子把她往正确的方向拽。但身体的状况不会因为方向对了就好转。到傍晚的时候,她的腿已经完全麻了,每走一步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色的斑点,那是严重饥饿和脱水的症状,她在矿区见过太多次了。有矿工就是这样倒下去的,先是眼前发黑,然后腿一软,再然后就躺在地上不动了。她不能倒。她伸手往后摸了摸弟弟的脸。冰的。“特纳……”她叫弟弟的名字。没有回应。“特纳?”她提高了声音。背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气音,不是词语,甚至算不上音节,只是喉咙里挤出的一丝气流,证明他还活着。伊尔莎的手在弟弟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继续走。天快黑了,她必须找个地方过夜。她停下脚步,把力量往地面灌注。脚下的冻土层在她的感知中铺展开来——表层是碎冰混合的雪壤,再往下是一层硬冻土,更深处有碎岩。她驱动岩层拱起,地面隆起一道弧形的脊背,碎石和冻土被她像揉面团一样捏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勉强能容两个人蜷缩的石壳。洞口朝背风面,顶部留了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做完这些她几乎站不住了,扶着岩穴边缘跪了下去,大口地喘气。这股力量在抽走她最后的体力。每一次使用都像是从身体里抽血,抽完之后整个人会空掉一大截,饥饿感翻倍地涌上来。这是这种能力的代价,她在过去几天里已经搞明白了。她把弟弟从背上解下来,放进岩穴里。特纳的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睛半闭着,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伊尔莎脱下自己仅剩的那件内衫,连同之前那件破棉袄一起裹在弟弟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满是破洞的背心坐在穴口。冷。冷得连发抖的力气都快没了。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去的雪原。风小了一些,但温度在骤降。天边最后一线白光被灰色的云层吞掉,黑暗从地平线的每一个方向同时压过来。然后,那种毛骨悚然的声音开始了。先是远处的嚎叫,然后是较近处的窸窣声,像是什么东西的爪子在雪壳上刮过。伊尔莎握紧拳头,回头看了一眼弟弟。不行。这样下去,就算方向对了也没用。还有多远才能走到那个地方?一天?两天?三天?特纳撑不了了。他需要吃东西,需要热的东西。需要——活下去。伊尔莎把牙齿咬在一起,咬得后槽牙咯吱作响。她把岩穴的入口用碎石封了大半,只留一条勉强能挤出去的缝。然后,她从那条缝里钻了出来,试图去寻找嚎叫声的来源。要是没法获得食物,她和弟弟真的会饿死的。:()被家族抛弃后,我在北境搞黑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