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引鹤啃了半个饼子后,实在是吃不下了,他把剩下的递给温慈墨,本意是想让小孩再给放回去,可谁知那人接过来后竟直接塞嘴里吃了,燕文公被冻得浑身没力气,也就随他去了:“齐大人都这个年纪了,为了不来这鬼地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去求我这个小辈,你猜是为什么?”
温慈墨慢慢地把手擦净,反手握紧了身后的刀柄,那意思不言自明。
果然不出庄引鹤所料,他们从幽都出去后不久,就被人拦下来了。
温慈墨听不懂犬戎话,就只能留心他们的语气,马车外,祁顺先是客气地说了些什么,可那些人不等他把话说完,就咋咋呼呼的打断了。
小公子听着外面的动静,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反手握刀,拇指一顶,刀锋已出一寸。
庄引鹤瞧见了,不动声色地覆住小公子的手,同时也握住了刀柄,随后,他不容分说地把刀又推了回去。
温慈墨脸上微讶,但是他谨记着庄引鹤的嘱托,没出声。
燕文公在那几个犬戎人吵得最欢的时候,轻轻叩了叩轿厢,外面顿时没有声音了。
庄引鹤把帘子打开,说了一句什么,那几个犬戎人脸上的倨傲这才散了不少,可还是有一个兵卒打扮的人不死心,盯着温慈墨脸上的缎带一个劲的瞧。
庄引鹤见状,拿了一袋碎银扔出去,好悬没直接砸到那人脸上,随后,他当着外面那几个蛮子的面,把帘子拉上了。
那几个人在外面吹胡子瞪眼了半天,但还是没办法,放人走了。
温慈墨这才回过神来,原来这几个人只是来打秋风的。小公子绷了一路的神经这才松开了不少,手可算是没有一直放在刀柄上了。
庄引鹤却没注意到这茬,他顶着寒气,把帘子掀开了一条小缝,然后向着大燕所在的西边,痴痴地望着。
朝着这个方向再往前去几百里,就是他的故乡了,自从七年前的一别之后,这是庄引鹤离大燕最近的一次。
那里有他的臣民,有吃不完的酸果,有无止境的吹刮着的风,还有……他的长姐。
可这一切分明离得这么近,却又隔得那么远。
庄引鹤叹了口气,终究是把帘子放下了。
他不再看了,但心中实在寥落,也不想说什么话。
马车载着轻飘飘的愁绪,伴着细碎的马铃声,悠哉悠哉地往前走着。
西夷十二州的地盘并在一起还能勉强看看,可要是分开,每一个州都小的很,所以等他们出了幽都后,离金州也就不怎么远了。
天上的日头还没爬到正中间呢,他们就已经到了。
在核对了路引之后,马车磨损严重的车辙,终于是碾上了这个传说中由天人治国的金州了。
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都很新鲜,但是因为心里头记挂着别人,所以温慈墨根本没空细看,他的神经一直都绷的很紧,全都拴在庄引鹤身上。
进了城门后,他能很明显的感觉到,金州跟地广人稀的犬戎虽然都是外邦,但是差别非常大。
温慈墨隔着轿厢凝神细听,发现今天的金州格外热闹,几乎到了人声鼎沸的程度。
突然,他们的轿子被猛地撞了一下。
温慈墨握紧了刀柄,将庄引鹤护在身后,随后一把掀开了车帘。
然后,他就被入目的东西吓了一大跳。
车窗外面,是一只无比巨大的眼睛。
那夸张的瞳孔里面塞着的居然还是重瞳。
这还没完,那眼睛从里到外都涂着一层诡谲鲜艳的油彩,眼皮上还描着璀璨的金漆,被日头一照,那金漆反着刺目的日光,就仿佛这只巨眼在自己眨动一般。
那眼睛就这么一动不动的堵在这,巨大的体积把整个小窗户都撑满了。
就像是某种不可言说的邪神,正透过这小小的窗口,窥探着马车里的人。
温慈墨从没见过这些,此时背后起了一层白毛汗,本能的就要出刀,却被祁顺的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主子,金州今日是大节,到处都在游神,路上全是神像和信众,我们的马车过不去。”
祁顺正费劲地在人潮中控制着受了惊的马,而刚刚撞了一下轿厢的神像,此刻也被信众又重新抬了起来,慢慢显出了祂庞大又狰狞的全貌。
温慈墨透过小窗,往外看着那尊完全陌生的邪神,右手从头到尾就没有离开过他的朴刀,就仿佛为了保护身后的那个人,他甚至有勇气去弑神。
庄引鹤透过窗户看着外面汹涌的人潮,吩咐道:“找个客栈,把马车留下,我们步行过去。”
成年人的伤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又或者说,在面对着经年顽疾时,他们总能熟练的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利索地把伤口一盖,然后面不改色的去迎接其他兜头罩过来的疾风骤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