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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第12页)

“这事不必再说了,”庄引鹤终于又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声音,“眼下什么准备都没做好,贪功冒进,只会赔个血本无归。”

燕文公踽踽独行多年,十三岁袭爵后,他很快就身体力行的明白过来,他所有最真实的情绪,一旦被有心之人看破,就会成为一把威胁他自己的利刃,所以庄引鹤继位后最先学会的一件事,就是虚与委蛇。

只是这事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哪有那么容易,所以最初的时候,庄引鹤每每有了很大的情绪波动,便总是先一步的阖目,这样不管他心中有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别人也都别想窥探到半分了。

这个技巧在燕文公道行见长之后,就甚少再被拿出来用了。可眼下,兴许是曾经那如影随形的痛苦又把他拉回到了少年时,庄引鹤说这话的时候,又一次本能的把眼睛给闭了起来。

温慈墨看着他家先生那阖目后的脆弱样子,听懂了那人的言外之意。

轻叹了一声后,大将军把针收到了桌子上,随后一撩衣摆,跪了下来:“然后呢先生?让他们把那些曾经用在燕桓公身上的下作手段,再在你身上也故技重施一遍吗?”

他们两个什么话都没有明说,但是却都先一步的开始替对方忧虑,并且不谋而合的担心对方走上那条早已经写明了的不归路。

“先生好像一直都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的脆弱,”温慈墨跪下后,视线自然而然就低下去了,所以他在这个角度抬头往上看的时候,并不会让人觉得僭越,只会让人模糊的生出一些被依赖着的安心来。温慈墨很清楚,他的先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会放下戒心,说出几句实话来,“我来教教先生好不好?”

庄引鹤倚靠在床头,垂眸看着眼前纡尊降贵的大将军,知道这人是在故意逗他开心,遂牵强的扯了一个笑容出来:“这种哄姑娘的小手段都是从哪学的?”

温慈墨一见庄引鹤误终身,就算是天仙来了他都看不入眼,更别说是这不知道打哪来的‘小姑娘’。

可被冤枉了的大将军也不生气,他就这么望着他家强颜欢笑的先生说:“五年前,有人跟我说,有一步踏错了也不要紧,他始终站在我身后。打从那天起,我就学会了。”

庄引鹤这才后知后觉的追忆起了自己五年前为了哄小孩所以扯出来的闲篇,他哂笑了一下:“孤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

“哪有,”温慈墨笑着摇了摇头,随后理所当然的接了一句,“先生只是燕文公当惯了,没被人好好疼过罢了。”

自从五年后的再相见后,庄引鹤其实一直都很难把大将军跟五年前的那个少年重合到一起,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瞬间,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孩子五年前捧上来的一颗赤子之心。

许久之后,庄引鹤才终于跌跌撞撞的说出了那句埋在心里很久的话:“那年的真相,过了这么久了,我怎么会猜不到一个大概呢?我怕的,从来都不是那个所谓的真相……”

庄引鹤怕的,是他的大将军也步入那样一个后尘。

他怕的,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当真是那个在他生病时,寸步不离的守着他的相父。

温慈墨看着他家先生失落的样子,跪直了身子,然后就着这个姿势,环住了庄引鹤的腰。

燕文公感受着腰间滚烫的温度和那极具存在感的力度,本能的挣扎了一下,发现甩不掉这块狗皮膏药后,这才抬了抬眉毛:“干什么?”

“没有,”温慈墨只动嘴,却不见他挪窝,“只是觉得先生现在……很需要这个。”

第68章庄引鹤坐在轮椅上,往后……

庄引鹤刚刚继位的时候,身上压了千斤重,抬眼看到的所有目光都是别有用心。京城里汹涌的暗流推着他往前走,燕文公被迫做出的每一个决策,背后都有无数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要去承担后果。

庄引鹤坐在轮椅上,往后看,是堆积成山的白骨,往前看,是晦暗不明的前路。

他就这么被人推到了棋盘中央,如果不执棋,庄引鹤就只能做一枚被别人捏在手里的棋子,他自己连带着后面的大燕和他的长姐,最后都落不到一个好下场。

于是庄引鹤只能逼着自己去做决定,但是这个决策对不对,他真的不知道。

十三岁的少年就像是一个蒙着眼走在悬崖边上的人,根本不知道踏出的哪一步会给自己摔出个粉身碎骨的结局来。

这几年倒是好了不少,当然,也不是说燕文公就不在悬崖边上走了,左不过是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如履薄冰的日子,甚至还有本事能在大难临头的时候再捎带手的拉下去几个人给他垫背罢了。

于是每每想到无间地狱里有那么几个祸害会陪着自己一起下油锅,庄引鹤行事间就也不免带上了一丝幸灾乐祸的散漫来。

但是他想拉下去的那几个人里,肯定没有镇国大将军。

于是燕文公感受着腰间那令人安心的温度,想着这人为了求一个折磨了自己那么多年的真相打算去以身犯险,那颗从继位起就一直被妥帖锁起来的真心,还是试探性的露出了一丝端倪:

“我是在坐上这个位置后,才明白为什么萧砚舟到现在都不愿意留下一个子嗣的。乾元帝是九五之尊,那他的欲望也好,痴念也罢,就都会变成一把刀,一旦被有心之人利用,没人知道这把刀会刺向哪。”

庄引鹤虽然只是个诸侯王,但是他很清楚,自己跟那个满身枷锁的人比起来,也没好到哪去。

燕文公手里握着的权利太大了,大到只要他想,就真的可以为了寻求一个所谓的真相,去强行打一场完全没有准备好的仗。

“欲望这把火一旦烧起来,再想浇灭就难了。”燕文公看着身侧跪着的那个眉目温柔的大将军,语气中难得带了点不容置疑的铿锵之感,“为了一件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搭上去这么多条人命,我担不起这个孽果。”

温慈墨听完,直起了身子,那银灰色的眸子就这么盯着庄引鹤。跃动的烛光打在上面,让庄引鹤恍惚间以为自己看到了那双眸子里盈满的水痕。

燕文公忙把视线躲开了。

温慈墨看懂了庄引鹤眼里的逃避,也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不甘心和愧疚。

老燕桓公言传身教不过才十三载,却是正正经经的养出来了一个仁君。

眼前所有事都没有定论,甚至连沙盘都还没走过一遭,他的先生却已经先一步的为自己“私欲”而感到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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